国中还没开始多久,降谷零又被人找麻烦了。
金发。深肤色。紫色的眼睛。
在东京都府中市这所公立国中里,降谷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大多数人只是多看两眼就过去了,但总有几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家伙,喜欢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对不一样的排斥。
下午上课前,三个人一起去鞋柜换鞋。
降谷站在鞋柜前,柜门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
他面色平静地抽出那张纸条,大概是一张随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毛糙字迹潦草。纸条上写着几个大字——“滚回去。这里不是外国人该来的地方。”
降谷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景光蹲在旁边的换鞋区,正把莲的室内鞋从鞋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放在莲脚边。
“莲,脚抬一下。”
莲乖乖地抬起左脚,让景光帮他换好室内鞋,然后抬起右脚。换好之后他踩了踩地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听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降谷的方向。
“零酱,那是什么?”莲问。
“没什么。”降谷关上自己的鞋柜门,把室内鞋换上。
莲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他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腰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
景光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他站在莲旁边,蓝色的猫眼冷冷地扫过那个垃圾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
下午放学的时候,莲又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降谷的鞋柜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白色的粉笔印子划在深色的木纹柜门上,格外刺眼。叉的两条线画得歪歪扭扭,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莲站在降谷的鞋柜前,看着那个叉,看了好一会儿。
降谷走过来,看到鞋柜上的粉笔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过来,伸出手用袖子把那个叉擦掉了。
粉笔灰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拍了拍袖子,声音平淡:“走吧。”
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降谷袖口上残留的粉笔灰,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些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他转过身,和平时一样伸出双手:“零酱背我。”
降谷叹了口气,把书包挂在脖子上,弯下腰,让莲趴到他背上。他托住莲的腿弯,直起腰,往校门口走去。
莲趴在降谷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黑色的卷发蹭着降谷的耳侧,让他觉得痒痒的。
【此世愚人太多,所以人们才活在笼中。】他在心里说。
【监察者,请勿产生此类负面评价。】002的声音照例响起。
莲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更真实的想法,把那些人锁进动物园里,关在爬虫馆的笼子里,让小朋友们来参观,参观免费,但是解说词要用斯瓦希里语。
【监察者。】002的声音又冷冰冰地响了一下。
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降谷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国中部出了一件怪事。
那几个经常找降谷麻烦的高年级男生,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全部面色苍白,眼眶发黑,像是整夜没有合眼。
板寸那个走路的时候腿在抖,黄毛那个不停地回头看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有人在走廊里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立刻尖叫着跳起来,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只是有人听到他们在厕所里小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颤音。
“我说……昨天晚上的蛇……”
“别说了!我不想再提了!我做了整夜的噩梦!”
“老鼠就算了,但是蛇……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地板,墙上也是,天花板上也是……它们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第三个声音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同伴不要让他继续回忆。
几个人走出厕所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差了。他们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贴着墙壁,背靠着墙,侧着身子慢慢挪。看到走廊里地上有一截绳子,板寸会脸色大变猛地往后跳一步。听到任何“嘶嘶”的声音就会立刻僵在原地,眼神惊恐地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消息传得很快。很快就传到了二年A班。
“你们知道了吗?隔壁班说那几个总是欺负人的高年级,昨天晚上出事了。”田中压低声音,从前面转过身来,双马尾垂在莲的桌面上。
“什么事?”降谷放下铅笔,眉头微皱。
“不知道,他们不肯说。就是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脸都青了,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叨叨什么蛇和老鼠。”田中一脸严肃。
降谷转头看向莲。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黑色的卷发散在桌面上,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个睡着的纯洁天真小天使。
景光也看向莲,他的眼神在莲的睡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莲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春末夏初的天气还不算太凉,但莲的体温一直偏低。
午休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花坛边吃便当。降谷把炸鸡夹进莲的便当盒里,景光把玉子烧也夹进莲的便当盒里。莲端着便当盒,筷子伸向炸鸡,腮帮子鼓鼓的。
“莲。”降谷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莲,里面倒是没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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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只有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情绪。
“嗯?”莲端起草莓牛奶,歪了歪头。
“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零酱在说什么?”莲眨了眨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
“那些老鼠和蛇。”
“什么蛇?我不知道呀。零酱是说自然课上的蛇吗?自然课还没有讲到爬行动物呢。”
“莲。”降谷往前逼了一步。
降谷看着莲,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天使般漂亮的面孔,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无辜。
他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如果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莲歪歪头,理直气壮地说:“零酱觉得是我做的吗?我又不会召唤蛇。那是童话故事里的巫婆才有的能力。零酱是觉得我像巫婆吗?”
降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被莲的逻辑带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我没有觉得你像巫婆。”
“那就好。”莲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轻快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莲。”降谷转过身,叫住他。
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降谷说。
莲没有回答。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轻快而嚣张。
*
放学的时候,莲走得很慢。
从教室门口到校门口这段路,他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在了操场边的樱花树下。降谷和景光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莲?”降谷和景光同时转过头。
莲站在原地,对着景光的方向伸出手臂。
“景酱。”
“……嗯?”景光走过来。他穿着干净的制服外套,深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蓝色的猫眼里映着莲小小的身影。
“零酱今天凶我,我好难过。零酱不顾我的感受。”莲说着,那双黑曜石眼眸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还是景酱背我吧,好不好?”
景光看了降谷一眼。那一眼很平和,但降谷觉得自己好像被无声地谴责了。
然后景光弯下腰,轻轻把莲背起来。莲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软软卷卷的黑发蹭着他的下巴。
“景酱,零酱今天是不是很凶?”
“……有一点。”景光轻声说。
“喂。”降谷在旁边发出抗议的声音。
“你看,连景酱都这么说了。”莲说。
他正歪着头看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天使的纯真,又带着一种对于恶作剧得逞的小恶魔般的得意。
降谷零垂眸,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你懂什么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