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面用力将许羽生向后一拽,许羽生后撤了一步,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手里抓着保安的头颅不放。
“你找死吗?”狐狸面开口道。
面具空洞的眼部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来做什么?”许羽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面前这张扭曲变幻的脸上。
“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想死这?”
“死不了。”许羽生轻描淡写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狐狸面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
“这个人的精神力结构正在崩解,两套身份记忆程序冲突,如果不立刻干预,无法恢复为任何稳定态时,他就真的没救了。”许羽生平静道。
“NPC的程序与玩家意识混合,别告诉我这也是你意料之内的?”
许羽生沉默了片刻,极低地应了一声:“是。”
“死装。”
“是例外。”许羽生补充道,“所以必须立刻处理,松手。”
狐狸面嗤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因为处理这个可能没救的混合体,把自己耗死在这里怎么办?
“无所谓……”许羽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算盘打得倒是妙。”狐狸面具道:“咱们110检修员,头一次执行环境检校任务,就因公殉职在一个判定仅为A级的扰动点里,上面追查起事故报告,是想让他们顺藤摸瓜,直接找到我头上不成?”
许羽生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将视线投向近在咫尺的狐狸面具:“我死不了。你有完没完。”
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交锋。
几秒后,狐狸面具松开了扼住许羽生后颈的手。
“行,你非要找死我不拦你,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的状态根本不是普通的记忆覆盖或精神错乱,这是两个角色档案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壳。虽然不清楚是NPC融了人类,还是玩家吸收了NPC,但这显然不是普通方式能治疗的,你用技能把自己榨干也无济于事。”
也就在这时,许羽生松开了抓着保安头颅的手,但那只手并没有收回,而是悬在半空,五指张开。
无数泛着冷光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刺入保安头部的各个位置,那些丝线像有生命般蠕动着,所过之处,皮肤的扭曲和沸腾明显减缓。
“你想抽取自己的意识做稳定锚?”狐狸面的语气变了。
“最直接的办法。”许羽生道,“他同时加载了NPC基础程序和玩家临时意识,两套系统在争夺主导权。要么帮他彻底分离,要么……帮他在冲突中构建出第三种稳定身份。”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四。”
狐狸面沉默了两秒。
忽然,他抬起了左手,直接搭在许羽生悬空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
“分摊负荷。”狐狸面简短道,“这种高危的操作,亏你想得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血红色的能量流从他掌心渗出,沿着那些蓝色丝线蔓延,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去,两种颜色交织的瞬间,警报声骤然响起。
【滋……警告!未知高维干涉出现!】
【环境规则稳定性……哗……正在解构……】
【错误!错误!无法识别用户标识!权限校验模块……受到……覆盖……】
【发现异常数据流!判定:非许可协议!强烈建议立即终止——】
狐狸面冷哼一声,没有等待语无伦次的警告完毕,在他悬停在许羽生手背的下一秒,所有系统提示音变成了尖锐的电子嘶鸣,随后被强行扭曲成一段显然不属于原系统的合成音:
【指令覆盖,接受外部协议。】
【开始执行。】
许羽生低声道:“你的权限不能在这里暴露……”
“已经暴露了。”狐狸面咬牙切齿道:“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的风险系数就在飙升。”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帮这个701……
血红色的能量开始猛地炸开,这能量明显格外不驯,它并非沿着蓝色丝线平顺蔓延,而是如同活物般缠绕啃噬着,最后才在某种强制约束下,形成一种红蓝交织的共生网络。
【方案执行:剥离冲突代码:NPC/Player,注入空白模板,覆写核心标识……】
保安的脸部被逐渐分裂,一张新的面孔在混乱与秩序的激烈对抗中,被粗暴地捏合而成。
【错误警告!此操作违反《意识保全基础协议》第……】
戛然而止。
另一种声音响起:
【覆写完成!临时稳定态达成。命名:张富贵。】
随着冰蓝与血红的光芒最后一次激烈对撞,陈东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墙上。他脸色惨白,但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那些外溢的黑色阴影也缩回了体内,暂时蛰伏。
下一刻,许羽生和狐狸面手腕上的光带同时亮起。
【当前,生命值:31%→21%,精神值:19%】
【当前,生命值:37%→27%,精神值:(无法解析)】
狐狸面后撤,重重咳了两声:“别以为我是想帮你,留你这个半残的家伙自己胡搞,成功率恐怕连二十都没有,纯粹是制造一个更大的烂摊子让人收拾!”
他边说边抽回手,却一时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支撑,慌忙间竟一把按在许羽生的肩上。
这一下手,将原本站得平稳的许羽生,带得向一旁倾斜。
“咳……咳咳——!”
许羽生极为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狐狸面咳得越发剧烈,似是要咳出血来,按在许羽生肩上的力道也增大了几分,额角轻抵在他肩后。
许羽生没有回头,就那么静静站着,任他咳得浑身发颤。
几息之后,咳声渐止。
“这10%的生命值,下次见面,我会还的。”许羽生道。
狐狸面:“没人想下次见你。”
许羽生没接话。
另一边,张富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低矮的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墙皮剥落,蛛网在角落摇晃。接着是两张脸,一张诡笑的狐狸面,另一张白得平静。
记忆像涨潮般涌回。
“醒了?”许羽生的声音传来。
张富贵喉咙发干,尝试发声,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他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许羽生单手将他拉了一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让他磕着。
“都记得什么?”狐狸面问道。
张富贵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好像……记得两辈子的事。”
“袁建国怎么死的?”许羽生开门见山。
话音刚落,张富贵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有两股力量在他颅骨内相互拉扯、搏动,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只是他,许羽生立即察觉到脚下地面的质感正在消失。
斑驳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如同被打碎的马赛克,裂解成无数不规则的色块与图形。这些碎片悬浮着,开始按照某种陌生的逻辑重新拼合。一股失重般的眩晕感袭来,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色彩与线条流动混杂,将他们三人彻底吞没。
待晕眩感稍退,新的环境已在周身凝聚。
——
2002年6月12日,清晨。
礼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斜斜的光柱,他们站在一条侧廊里,许羽生伸出手,指尖尝试触碰身旁的墙壁,却如同没入水影,只在接触点漾开一圈微弱的白色光晕。
“原来如此。”狐狸面的声音从旁传来,他走上前,“因为我们曾强行介入他的意识结构,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嵌入了他的灵魂。现在,当他的记忆被强烈触发,开始深层回溯时,我们便随之共振,被拖进了这段记忆之中。”
“看样子是了。”许羽生收回手,目光投向前方。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正放轻脚步,犹疑而警惕地向前走着。
那是陈东,他正专注于前方的昏暗,对身后的旁观者毫无所觉。
他沿着侧廊朝配电室方向走去,配电室在礼堂舞台的左侧后方,一扇厚重的铁门,通常锁着,只有校工有钥匙,可今天,那扇门开着一道缝。
一道大约十公分的缝,里面没有灯光透出。
他本可以喊一声,问问有没有人在里面,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他保持了沉默,或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如果有人在里面干活,总该有点声响。陈东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走近,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咔嗒”声。
接着是一声喘息,粗重,压抑。
“有人吗?”陈东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用力推开铁门。
配电室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泛着惨绿的光,各种电箱、仪表盘在墙上排列,指示灯明明灭灭,像无数只诡异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袁建国仰面躺在离主配电箱不到一米的地上,身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直着,他右手握着一把普通的扳手,左手五指张开,僵硬地伸向空中,他的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陈东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住,“袁建国!”陈东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
他不敢直接碰人,先去看旁边的电闸,总闸已经拉下,但旁边一个分闸的把手歪着,似乎被人强行掰过,绝缘胶套裂开一道口子。地上散落着几截剪断的电线,线头裸露,铜丝在幽绿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不对。
袁建国这种校工,就算检修,也绝不会让裸露线头就这么散在地上,而且他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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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扳手,是普通钢制的,不是绝缘工具。
陈东颤抖着手去探袁建国的鼻息。
没有。
颈动脉也没有搏动。
他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几秒后,职业本能让他跌跌撞撞冲出配电室,冲向礼堂墙上的内部电话,他抓起听筒,手指哆嗦着按下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干事,声音懒洋洋的:“喂?”
“礼、礼堂配电室!出事了!有人触电了!快叫救护车!还有……报警!”陈东语无伦次。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马上报告!”电话挂断。陈东握着听筒,呆呆站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又冲回配电室。
他蹲在袁建国身边,袁建国的工装裤的口袋里,似乎露出了半截折叠的纸,鬼使神差下,陈东伸出手将那叠纸抽了出来。
是几张折叠起来的单据和表格,最上面是一份《物资领用申请单》,申请项目是“礼堂照明线路更换用电缆及配件”,申请人是袁建国,日期是五月二十八日。但下方“审批意见”一栏是空的,没有签字。
下面压着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6月5日,再次检查礼堂主线,绝缘层多处脆化,局部温升异常。建议立即停用并全面更换。已汇报,无回应。”
“6月10日,偶遇校长,当面提及礼堂电路隐患。其人称‘知道了,会安排’,但要求暂不书面报告。”
剩下的几张中,其中一份是《工程结算确认单》的片段,项目名称是“石城小学礼堂电路改造及消防设施升级”,甲方签字处盖着学校的公章,乙方是一个叫“金诚建设”的公司。结算金额一栏的数字,让陈东眼皮一跳。
那个数字,远远超过普通电路改造该有的费用。
而工程验收日期,赫然写着“2002年3月15日”。
也就是说,在袁建国上报电路隐患的三个多月前,学校就已经拨款完成了一次电路改造?
陈东的手开始发抖。
下一秒,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他慌忙将几张纸塞回袁建国的口袋,刚站起身,李荣已经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李荣穿着正式,胸前还别着红色的徽章,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腋下夹着黑色笔记本,另一个手里还拿着卷起的图纸,神情都带着被打断工作后的匆忙与凝重。
“怎么回事?”李荣的声音很平静,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袁建国,在陈东脸上停留了一瞬,“救护车叫了吗?”
“叫、叫了……”陈东结巴道。
李荣没再理他,快步走到配电箱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盯着那个被掰歪的分闸把手,又看了看地上裸露的线头,脸色越来越沉。
李荣转向陈东,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你第一个发现的?”
“……是。”
“看到什么了?老袁怎么倒在这儿的?”
“我、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躺那儿了……扳手在地上,线头也……”
“他动没动电闸?”李荣打断他。
陈东一愣,下意识看向那个歪斜的把手:“我……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总闸已经拉了,但那个分闸……”
“行了。”李荣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转头对旁边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快步离开。接着,李荣走到袁建国身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颈侧,又翻了眼皮,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似乎拂过袁建国的口袋。
陈东的心猛地一紧。
李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刻板:“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袁建国同志在检修作业中,未按规定使用绝缘工具,违规操作,导致触电事故。这是一起不该发生的悲剧。”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东。
“等会儿公安和救护的人来了,咱们要如实反映情况,配合调查,尤其是你,陈东,”李荣盯着他,“你是第一目击者,你的证词很关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学校添乱,明白吗?”
陈东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还有,”李荣扫了一眼配电室,“这里的东西,一样都别动。保持现场完整,方便后续调查取证。”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李荣立刻迎上去,神色凝重而克制:“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正在陪同上级领导检查校园设施,没想到突发这种意外……”
陈东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将袁建国的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在那一刻,李荣又侧过身,对其中一名警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警察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配电箱和地上的工具。
随后,就在担架被抬出门的瞬间,陈东注意到袁建国的口袋,空了。
那些纸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