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贵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人同时从回忆的景象里苏醒过来,周围依旧是那个保安室,许羽生倚靠在桌子边,狐狸面随手找了张椅子坐下。
“那些纸张……”张富贵声音沙哑,“我再也没见过,事故报告里根本没提电路改造已经验收的事,只说老袁违规操作老旧线路。”
“李荣碰过口袋后,那些纸就不见了?”许羽生问。
“我不知道,可能被他拿走了,也可能在救护人员来之前就被处理掉了。”张富贵痛苦地抱住头,“后来调查组的人来了,问话,做笔录,校长亲自找我谈,说学校会给予最高标准的抚恤,但如果事故责任认定有问题,补偿就会受影响。”
“他们让你在报告上签字,说老袁是意外?”狐狸面插了一句。
张富贵点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们给钱了,我也收了。他们说,如果这件事闹大,影响学校声誉……”
许羽生静静地听着,直到张富贵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袁建国很可能不是死于意外。他发现了电路改造款项被挪用,或者虚报,而本应更换的电路根本没修。他反复上报隐患,却被压了下来。最后在检修时,有人确保他‘意外’触电。”
“利益是永恒的动机。虚报工程款从而中饱私囊,如果被一个倔强的校工抓住把柄并坚持上报,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需要灭口的风险。不过,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意外,还需要证据,如果不是意外,让他发生意外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狐狸面道。
许羽生和狐狸面同时看向张富贵:“请你再回忆一次。”
天旋地转,陈东又一次站在了那条侧廊里,许羽生和狐狸面如同幽灵般,静立在他身后。
“咔嗒。”
那声轻微的、像是金属物件碰触的声响,再次划破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喘息,从虚掩的门缝里渗出。
“声音。”许羽生道,“这里是回忆,不是现实,我们都听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气息,一定是袁建国发出的吗?”
狐狸面沉默片刻:“记忆会模糊,会自我合理化,也会因后来的刺激悄然篡改细节。尤其是涉及强烈情绪和未解之谜时。他可能将一种让他不安的声音,在潜意识里归类为垂死挣扎。”
许羽生点头:“如果是严重的致命电击,通常会导致瞬间心脏骤停,濒死过程极其短暂,往往是短促的喉音或无声倒地。”
“但如果喘息真的来自袁建国,那就意味着,在陈东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袁建国刚倒下,或者仍在濒死。可根据陈东的目击,以及后来所有人的确认,他们看到的是一具似乎已经死透了的尸体。从听到声音到看见尸体,中间的间隔太短,短到不合常理。”狐狸面接着说。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许羽生声音低沉下去,“是在陈东推门之前,配电室内有两个人。一个已经死去或正在死去的袁建国,而另一个,是发出那沉重喘息声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在现场经历了某种体力消耗,比如制服一个挣扎的成年男子,但陈东的脚步声和推门声打断了他,于是他立刻隐匿,利用了光线和视觉死角。”
“至于那声金属轻响。”狐狸面补充,“可能是凶手不慎碰落了工具,也可能是他在匆忙躲藏时,身体或携带的物品碰到了金属柜体或管道。”
推论至此,配电室内的景象也随着陈东的视角推进而展开。
许羽生看着袁建国僵硬的躯体:“触电导致的强直性痉挛,肌肉收缩会极其猛烈,工具往往在第一时间脱手,姿势多呈扭曲蜷缩状。这个姿势……是不是有些太平静了?”
“重点是这儿。”狐狸面指向袁建国的右手,“如果是活体触电,电流从手持的金属工具导入身体,接触点会产生特征性的电流斑,皮肤甚至可能与金属熔粘,但你看他。”
画面中,袁建国右手虽然握着扳手,但皮肤完好。
“至少在陈东的记忆里,看不到这种痕迹。”
景象继续流动。
陈东惊恐地冲出去打电话。
“陈东离开去报案,虽然时间不长,但他身体是面朝着尸体方向退出去的,配电室又没有其他出口,凶手除了继续藏匿,不敢有其他动作。”许羽生道。
两人如同虚影,穿过凝固在惊恐中的陈东,靠近袁建国的尸体,仔细观察。
眼球微凸,瞳孔散大。
“机械性窒息的典型表现,颈部受压,导致颅内静脉回流受阻,眼球结膜和面部会出现瘀点性出血,虽然这里光线昏暗看不清脸色,但眼球的突出和充血是可能存在的。”许羽生道。
“的确,”狐狸面蹲下身,虚拟的目光仔细扫过尸体的脖颈部位,“如果是触电致死,除非电流直接干扰呼吸中枢或引起呼吸肌麻痹,否则通常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窒息性喘息和面部特征。”
狐狸面在袁建国的身体上细细打量着,目光突然定住,指向袁建国领口上方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低声道:“看他脖颈。”
许羽生凝神看去。
光线幽绿黯淡,但依稀能看到,皮肤上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痕迹,隐约一道水平方向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略深。
“压迫导致的瘀血,在昏绿光线下几乎被掩盖了。”狐狸面道,“第一次看,我们和陈东一样,被触电的现场吸引了全部注意,忽略了这里。”
“所以,袁建国很可能是先被人以勒颈等方式制服,然后才被置于电流环境中,布置成触电假象,虽然也能造成一些电击伤,但电流斑可能不典型或缺失。凶手很可能在现场,甚至可能刚刚完成这一切。”许羽生缓缓说道。
“极有可能。”狐狸面站起身,面具后的目光扫视着配电室的每一个角落。然而,除了陈东这个记忆主体,无法发现其他任何人物。
“这里是陈东的记忆投射,如果他在当时并没有发现第三者,现在的我们也无法察觉凶手的存在。”许羽生道。
时间继续推进,李荣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牢牢锁定在地上的袁建国,眼神复杂。而当他转向陈东时,那反应却平淡得有些异常。
李荣检查配电箱,询问陈东,然后,他蹲下身,探颈,翻眼皮。
“如果凶手仍藏匿于配电室,那么新赶来的这群人,可以基本排除行凶嫌疑,但李荣的反应,”狐狸面沉吟道,“他对陈东的出现表现得过于平淡了,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陈东的出现,也在某种预料或计算之内?”许羽生接道。
“而且他拿走纸张的动作非常迅速,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陈东大部分视线。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流畅,更像是早有预案的行动。”狐狸面指出。
“那些纸是关键的罪证,也是最大的风险。凶手原本计划在伪造现场后将其拿走销毁,但陈东的闯入打乱了这个步骤。纸张留在了尸体口袋,成了巨大的破绽。所以,李荣必须第一时间处理掉它。他对陈东的出现不意外,可能他们的计划里就需要一个发现者,一个容易被引导和控制的目击者,来证实这是一起意外。只是他们没算到陈东会先碰到那些纸?”许羽生分析道。
“这不对,陈东闯入现场时,凶手的反应明显是意料之外的,那份仓促的躲藏做不得假。保安每天的巡逻几乎固定,如果计划周全,凶手不会在时间上出现这样致命的失误。”狐狸面思索道。
“但伪造触电现场的目的,又确实是等着被人发现,以坐实意外的定性……”
“或许,他们的计划里确实有一个发现者,但那个人……并不是陈东?”狐狸面道。
许羽生:“他们也许确实策划了谋杀,计划了伪造现场,也预定了发现者,但他们真正安排的,或许是李荣所陪同的那一行人。他们当时正在视察,仪表与姿态都符合偶遇现场所需要的正式感。毕竟,见证者越多,官方定性的说服力就越强。而陈东的出现,则是一个完全意外的变数。”
“所以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李荣为什么对陈东的出现表现得如此平淡?”狐狸面再次问道。
许羽生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向配电室门口,站在陈东记忆中的位置,向外望去。幽绿的光线勾勒出侧廊模糊的轮廓,没有窗户,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李荣的反应,有两种解释。”许羽生开口,“第一种,他确实计划让视察组偶然发现现场,陈东的提前闯入打乱了计划。但他或许极擅长随机应变,瞬间调整策略,将计就计,把陈东也纳入意外目击者的范畴。”
“第二种解释,”狐狸面接过话头,“李荣不仅知道陈东会来,甚至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附近出现。整个发现者的计划里,陈东本就是备选,甚至是预案的一部分。”
“如果是第二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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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意味着,陈东当天出现在礼堂,并非纯粹的偶然。巡逻只是他在压力下的说辞。”许羽生补充道。
“陈东的记忆里,他自己走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僵立的陈东,然后不约而同地,景象开始如水波般荡漾、回溯。
时间倒退回陈东踏入侧廊之前的保安室。
此时的陈东正准备起身,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八点十五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巡逻登记簿。
“他这天的巡逻路线和时间,有没有异常?”狐狸面问。
许羽生看向登记簿:“按照排班,他应该在上午十点才开始下午的校内巡逻。”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个翻开的牛皮纸笔记本上。那是陈东的私人记事本,其中一行字被用笔反复涂抹过,痕迹凌乱,在记忆重现的聚焦下,仍能艰难地辨认出原本的字迹:
“袁……八点半……礼堂……东西……”
“袁建国约了陈东。”狐狸面声音低沉下来,“在出事当天上午八点半,见面,要给他什么东西。”
“那些证据。”许羽生道。
“袁建国可能预感到了危险。他把关键的证据复印或记录了副本,想交给一个相对置身事外的人。陈东这个老实本分的保安,或许是他选择的对象。他约了陈东见面,但当他赶到时,看到的却已经是凶手伪造现场、完成谋杀的场景。”
“这样一来,李荣的反应就说得通了。”狐狸面分析,“如果李荣,或者凶手一方,通过其他方式得知了这次约见,他们就会知道陈东可能会在两点半出现在礼堂,想要赶在袁建国将证据透露给陈东之前,将他灭口。”
“但他们没有料到,陈东也许因为某种不安或急切,提前了十五分钟就出发前往约定地点,并很快到达礼堂。”许羽生总结。
“在陈东的记忆里,他听到声音、推门、看到尸体,发生在八点半之前。凶手动手的时间,很可能在八点二十分左右。陈东的提前到达,撞破了凶手的收尾工作,而后续李荣带着视察组赶来的时间,已经在八点半之后了。
狐狸面思索片刻,再次开口:“李荣作为后续处理的关键人物,他的行为表明他深度参与了对真相的掩盖,但他当时带着视察组,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礼堂配电室,并且有能力制服一个成年男性校工,再专业地布置触电假现场?”
“与他利益关系最近、且全程没有露面的正校长崔城石有很大的嫌疑。”许羽生道,“但这仍停留在基于动机和条件的猜测。陈东的记忆有限,我们看到了许多结果,却依然缺少直接指向凶手的因。”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随着记忆景象缓缓褪去,现实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几个月后的保安室与案发当天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斑驳的桌面上不过多了瓶维生素,但那个被摊开的牛皮纸笔记本却不明所踪。
张富贵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恐惧与愧疚,身体颤抖,仿佛仍未从那个下午挣脱出来。
随后的两个小时里,许羽生又陆续询问了其他事情,也再度提到了林婷。但陈东的记忆里,目前还搜寻不到与林婷有关的任何信息,就连那个笔记本的去向,他似乎都无法回答。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到了陈东应该日常巡逻的时间,几句例行问答之后,许羽生便起身准备离开保安室。
“不去礼堂看看吗?”狐狸面跟在他身后问道。
“没权限。”许羽生简短地回答。
狐狸面轻笑一声:“好一个只能唬人的调研员。”
许羽生:“……”
“已经叮嘱张富贵去看了,他的记忆,与我们共享。”他走出门时补了一句。
而就在他走出保安室的那一刻,走廊上刚好来了个人经过。
那人不自觉地朝保安室望去,许羽生身上的证件刺入他的眼中,整个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公安局的人……找了陈东?”他喃喃自语。
这个人是赵志明。
此刻的他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光沉了下去。等到许羽生走远,他来到一个角落处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李校长啊,是我,我是小赵。没有大事,就是想给您说呀,真不行,咱们就把陈东……给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