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前，树荫下。
“你你你说什么？把人绑了？！”张富贵的惊呼声几乎是窜出来的。
许羽生靠在树桩上：“没说真绑。”
“如果不对他下手，我们将什么也做不了。学校保安受到门卫制度的规范，查询一些基础资料已是极限。有人虽然摆脱学生身份，但社会人士更受法律约束，出了校门想再进一次都是个问题。至于看似权限很大的调研科员，没有正式的案件编号或上级文件，也不能滥用职权。因此，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有权利直接调查林婷以及火灾，若是一直等待警方查案，时间又将是一大问题。这里的条件对我们而言，过于严苛了。”
闻响安静地听着，此刻开口：“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变量。”
许羽生点头：“我原本预计，发布会后可能会有情绪激烈的家属不顾一切地追问，那或许是个机会。但现在看来，我们等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闻响抬起眼，目光投向对面餐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那个拿喇叭的人。”
“那也不用把人家绑了吧？绑架这事儿真的不会违反规则吗？NPC算公物吗……损坏公物？”张富贵小心道。
“只有重要的线索才算公物，只要不对他造成实质的伤害，就没问题。”许羽生补充，“在A级副本中，直接向NPC摊牌我们是调查者需要他帮忙，几乎必然失败。他既然敢于质疑校长，怎么不会质疑我们。这个世界里，不只有玩家会思考。”
闻响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明白了。所以绑架是假，共同遇险、建立信任是真。之后引导他以受害者和揭露者的身份去报警，让警方不得不立案调查。一旦警方介入，你的身份就能顺理成章地深度参与，我们被规则限制的手脚，也就解开了。”
“聪明。”许羽生颔首，“而且，如果那年轻人真是土生土长的石城人，他背后还有我们无法构建的本地网络。类似街坊邻里、旧闻秘事等非正式的信息渠道，都是我们作为外来者最稀缺的资源。”
“但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报警？如果是匿名，也不会有什么隐患吧。”闻响问道。
“你想报警说什么？”
“当然是那校长的说法存在隐情。”
“但我们有证据吗？”
闻响愣在原地。
“校长的说法的确漏洞百出，但它不能够成为直接指向犯罪或要求立案侦查的硬证据。但那名年轻人公开质疑校长的行为却是事实。如果他遭遇袭击后报警，他的指控可以形成一个完整链条：我公开质疑火灾真相，随后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因此我合理怀疑火灾背后存在黑幕，且有人试图暴力掩盖。这是一个有前因后果的证据，远比我们模糊的举报更有力量。”许羽生道。
“当他感知到这件事对他的威胁，为了自保，也为了正义，那人必定会深入调查，揪出黑手。这将成为他唯一的出路，合作也从选项变成了必然。”
只有他对玩家足够信任，心甘情愿地做一把刀，玩家才能以操刀人的身份，层层剥开这里的真相。
这才是NPC存在的意义。
行动前，许羽生又道：“记得提醒他在报警时匿名，实名报警会使受害人完全暴露。这里的警方，未必中立。”
“好。”
——
周澈独自从电话亭里走出，闻响在马路牙上蹲着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
“报完了？”
“对。”
“他们怎么说？”
“警方会转交给负责火灾调查的专案组，让我们耐心等待。”周澈低声回。
闻响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几条居民楼间的通道，绕到了周记餐馆所在街道的斜后方。那里有一栋待拆迁的空置楼房，三层高，窗户大多破损。周澈毕竟在这儿生活了有二十几年，对这一带很是熟悉，他带着闻响从一处隐蔽的缺口钻了进去。
“这里的楼房已经闲置很久了，没人住，基本都是随意出入。”周澈道。
他们爬上布满灰尘的楼梯，来到二楼一个朝向街道的房间。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斜对面周记餐馆的正面和一部分侧窗。
此刻已是下午三点多，餐馆里没有客人，周爸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周妈则拿着抹布擦拭着桌椅，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闻响蹲在窗边，低声道：“看起来没事，你爸妈的状态很自然，不像受到过打扰，如果真有人来过，或者守在这里，他们不会这么平静。”
“可他们这次没得手，会不会晚上再来？或者用别的办法？”
“那就得看警方的速度了。”闻响的视线缓缓扫过整条街。
餐馆隔壁是那家小卖部，正是他早上买水的地方。闻响目光上移，落在小卖部的二楼窗户上，他记得那个面容慈祥的婆婆，就是从二楼下来的。
如果能上去看看就好了，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你们住的那栋楼，有没有不经过店面就能上二楼的入口？”闻响忽然问。
“当然，店铺里的楼梯才是后门，正经单元门在侧面。”周澈顿了一下：“你不是本地人？”
“嗯，确实不是。我就是临时来这儿上学，家不在这儿。”
周澈点头：“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响道：“我突然觉得，你一直在外面躲着也不是办法。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是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家暂时安全，也许短期内，你就该待在家里，锁好门窗，尽量减少外出。至少，家是你的地盘，有什么动静也容易察觉。而且有家人在，对方总不至于光天化日硬闯民宅，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你建议我从隐蔽的入口悄悄回去？”
“对，趁现在天色还亮，街上有人，反而不容易被盯上。”闻响看向他。
周澈想了一会儿，似乎觉得确实很有道理，于是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闻响也跟着周澈看到了单元门的所在，并清楚看到了他输入的密码。
这里毕竟是A级副本，关键地域设有密码作为屏障。但所幸这里也只是A级，需要的是密码，而不是钥匙，不然，怎么从NPC身上盗取物品又是一大麻烦。闻响暗道。
大门打开后，周澈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对面朝闻响：“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闻响怔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很快，他微微笑了一下，露出尽可能真诚的面容。
“大概因为每个人都会发现问题，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此发声，”闻响道，“你值得珍惜。”
周澈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噗嗤一笑，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明艳。
“谢谢你啊。”
闻响也笑着回应。
当周澈一只脚踏上楼梯，他又转身看向留在单元门外的闻响。
“对了，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闻响抬起头，目光与周澈相接的刹那，似乎有片刻的恍惚，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摇头。
“不了，谢谢邀请。”
闻响看着周澈消失在单元门后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才维持的笑容让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闻响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距离周澈报警已经过去四十分钟，警方如果足够重视，现在应该已经有了行动的迹象，于是给许羽生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已送回，目测安全，可以下一步。”
许羽生很快回复：“近处等待，注意隐蔽。”
闻响收回手机，他又看向闭合的单元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审慎。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外静立了片刻，随后按下记忆中的密码，将门推开一道细缝，侧身闪入。
楼道里寂静无声，空气里混杂着灰尘与木香。闻响迅速上到二楼，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来这里之前，他特地留意过，小卖部的柜台前是空的。
闻响摸索着找到小卖部正上方的住户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门内传来声音。
片刻后，那位熟悉的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孩子，你是……”
“奶奶好。”闻响扬起笑容，语气乖巧，“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中午在您店里拿了瓶水，但忘记带钱。回去之后总觉得过意不去，白拿您的水心里不踏实。可我身上确实没带钱，就想着拿点当地的土特产给您，算是一点心意。您看看，愿不愿意收下？”
婆婆思索了几秒，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慈祥的笑：“是你呀孩子，一瓶水而已，哪里用得着专门上门送东西。”
“那可不行，”闻响笑容不减，“您虽然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但这土特产您一定要再见一次。”
说着，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闻响作为外来玩家，身上原本没有这里的货币。这是他趁周澈逃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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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方意外掉落的杂物中捡到的。
婆婆的目光落到纸币上，表情微微一顿：“这是……”
【警告！警告！游戏BUG预警！玩家不得使用本地货币进行经济交易。】
一道系统的警报声在闻响的脑中响起。
“土特产。”闻响斩钉截铁道，“送您的！”
婆婆沉默了片刻，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好好好，真是个有心的孩子……不过这个，奶奶可不能收。”
“没关系，您如果愿意看看，我就很开心了。”闻响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好，好。”婆婆接过那叠纸币，缓慢地翻动。
纸币不多，面额杂乱，十元、二十元，夹杂着不少一块的零钞。然而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厚度。
那是一张照片。
婆婆将它抽出来，仔细拿到眼前，下一秒，她脸上的慈祥瞬间冻结，干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闻响的唇角无声勾起。
他赌对了。
婆婆手里拿的是那张合影照片，视线的中央正是那个被红笔圈来的小女孩，那个粉色闹钟，果然和这个女孩有联系。
正当婆婆目光呆滞地盯在照片上时，闻响突然抽走照片，将它收回口袋。
“哎呀真不好意思婆婆！那东西我放错了，这些是送给您的，那个不是。”闻响微笑道。
“这些土特产您应该都看完了，既然您说不收礼，那我就先把它们都带回去了，再见了婆婆！”
还没等门口的婆婆反应过来，闻响一溜烟地就跑下了楼。
直到跑出单元门，远离那扇窗，闻响才放任笑意爬上眼角眉梢，面对伤害性不大，但信息量极高的NPC，欲擒故纵永远是性价比最高的策略。
而他刚刚的一举一动，却被一双来自隔壁的眼睛尽数捕捉。
闻响将身体继续躲在暗处，目光扫视周围。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既能随时关注商铺的动态，又能兼顾整条街道的动静。根据他计算的时间，应该快了。
没过多久，远方响起了警车的鸣声。
计划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停在了石城小学门口。闻响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校门方向。
几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下车，与早已等候在校门口的学校负责人简短交谈后，径直走进了校园。没过多久，又有两辆挂着不同牌照的车驶来，下来的人穿着便服，神情严肃，看上去像是更高级别的调查人员，同样进入了学校。
或许是因为周澈公开质疑的影响，也或许是他“遇袭”并报警的举动确实形成了压力，石城警方迅速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对火灾及袭击事件加快了调查。许羽生再次凭借他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被吸纳进调查组的外围协作名单，获得了接触关键信息的权限。
街道上开始聚集起三三两两的围观居民，周记餐馆里，周爸周妈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门口张望。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续有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进出小学。随着校长崔城石和副校长李荣被警方带走，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正当闻响好奇心作祟，准备找许羽生盘问一番进展时，却又见了几名警员朝着周记餐馆的方向走去。
见到警员迎面而来，周爸和周妈明显吃惊不小，但几人交谈了没一会儿，周妈便和几名警员上了楼，一前一后地簇拥出来了周澈。
闻响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周澈明明是以匿名身份报的警，警方就算是调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定位到周澈本人，更不用说直接上门带人。
周澈被两名警员夹在中间走向警车，周爸周妈跟在后面，却被另一名警员礼貌地拦在了餐馆门口。周澈面色如常地回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安慰父母的话，然后就被请上了警车后座。
难道是学校？学校为警方提供了周澈的身份和住址？
但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
闻响的脑中一片混乱。
闻响握着手机的手心里满是汗水。他立刻拨通了许羽生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许哥你在哪！情况不对，那个年轻人被警方带走了，刚刚发生！”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闻响下意识回头，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员正神情严肃地看向他。
闻响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腕间骤然一凉，一副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