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到底怎么了?发生啥事了吗?”
陆建军问道。
王婶呸了一声,朝着陆家小院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还能出啥事?不就是你那大哥,我呸!什么大哥,就是那个陆建国!”
“当年刘桂兰和陆长庚不是也被发配去劳改了吗?”
“那狗东西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直接就写了绝交书。”
“去年的时候,不知怎么巴结上了他们机械厂的副厂长,娶了人家在供销社上班的闺女。”
“两口子一结婚,直接就把那几间老屋里里外外全部刷了一遍,当成了自己的新房!”
说到这,王婶死死攥住了陆建军的手:
“建军啊,你就听婶子的,别过去,他那媳妇儿也不是啥好东西,你要是回去了,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陆建军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这几间老屋他看不上。
但是既然都回来了,不去和自己这大哥碰碰又怎么能行呢?
“王婶,真不用……”
陆建军刚一开口,王婶便死死拽着他往屋里拉:
“建军,你别说了,哪都不许去,听婶子的,今晚就在婶子家住!”
“当年你下乡,你孙大爷和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你回来了,你就听婶子一句,你真要回家,咱们明天再回行不行?”
见到王婶这强硬的态度,以及那心疼的眼神,陆建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么些年来,他没有感觉过太多的温暖,除了北大荒那帮兄弟以及沈佳佳之外,就只剩下眼前的王婶和已经去世的孙大爷了。
“成,王婶,那今晚就麻烦你了。”
陆建军笑了笑,捡起地上的东西,跟着王婶进了屋。
“唉,这就对了,快坐,喝口水暖和暖和!”
王婶顿时喜笑颜开,急忙又是倒糖水,又是张罗着要弄晚饭。
正说着,外屋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推着破旧自行车的年轻小伙走了进来。
小伙子约莫20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工作服,个头挺高,但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妈,我回来了。”
小伙子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一抬头,瞅见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不由愣了一下。
“这位是……”
“援朝!这是你建军哥!”
王婶一见儿子,急忙扯过他,指着陆建军激动道,
“你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不记得了?”
叫王援朝的小伙眼珠子猛地一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高大汉子:
“建军哥?你从北大荒回来了?”
“援朝都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陆建军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刚下班回来吗?”
王援朝闻言神色一暗,王婶则是叹了口气:
“建军啊,你是不晓得,如今这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啊。”
“援朝今年20了,顶替进不去场,高考又差了几分没考上。”
“现如今只能在街道打打零工,这不,前两天你王叔还提了瓶二锅头,想去求求那个……陆建国……”
王婶说到这里,王援朝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陆建军眼神微微一眯:
“求陆建国?”
王婶沉沉叹了口气:
“他现在可是京一机的红人,听说马上要提正科长了。”
“你王叔原本打算让他引荐一下,他那个当副厂长的老丈人,看看能不能……”
听着王婶的抱怨,王援朝忽然说道:
“妈,你别说了,咱不去求他们那两口子,天天在院里用鼻孔看人,瞧着就恶心!”
屋里一时间有些沉默,王援朝抬头看了看一旁的陆建军。
瞧见这位大哥虽然身材高大,可一身打扮,却显得有些落魄。
王援朝只当是这位建军哥在北大荒待了这么些年,跟其他知青一样,也是熬不住了,才想方设法回城的。
想到这,王援朝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道:
“其实不进工厂咱也能活!”
“我这两天打零工的时候,特意去大栅栏那边转了转。”
“要是去街口摆个摊子,卖大碗茶,一分钱一碗,一天下来也能赚好几块呢!一个月赚的不比工厂里混的差。”
他说着,认真地看向陆建军问道:
“建军哥,你要是还没找到落脚的活计,要不咱俩一起干?”
听着王援朝这番话,陆建军微微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没想到自己这小老弟反倒还给自己找起活路来了。
陆建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援朝啊,你有这份心思哥领了。”
“不过我这次回京只是办些公务,等过段时间还要回去呢!”
“啊?还要回去?”
王援朝和王婶齐齐愣住了,显然根本没弄明白“办公务”是个什么意思。
陆建军也没多解释,只是弯下腰,扯开了帆布包。
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给拿了出来:
“这些烟酒还有点心,是我这次带来的。”
王婶不懂烟酒,可20岁的王援朝却还是接触了不少。
当他看到陆建军从那破帆布包内,抽出两条中华和两瓶茅台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而王婶则是看着那一包包高级点心变了脸色。
这年头,这种精细点心,普通人过年都未必舍得买上一块。
还没等母子俩回过神,陆建军又顺手将搁在旁边的那叠布料拆开,连同点心一起推到了王婶面前:
“王婶,你和叔的尺寸我也不知道,就干脆买了块布料,这料子还算不错,你到时候自己找人做件衣服。”
陆建军说着,又将那沉甸甸的硬纸盒子也给打开了。
当他将里头那台最新款的红灯牌全开屏收音机拿出来时,王婶和王援朝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住在京城,虽然买不起这收音机,但也见过。
这玩意140块一台,以王婶家现如今的水平,不吃不喝三四个月才能买得起。
王婶猛地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旧大衣的陆建军,在北大荒的日子过得确实挺好。
甚至好到了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陆建军见到两人这番反应,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王婶,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也不会买,你可别见怪。”
“不……不不,进军,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烫手似地把手从那一叠金贵的呢子料上缩了回来:
“这东西太贵重了,这桌子加起来少说200块啊!”
“你就算是赚了再多,也不能这么花!”
“快,快拿回去退了!”
“建军哥,我妈说的对,这茅台和中华我听人说过,那都是大领导才能买得起的,这东西你赶紧收回去。”
王援朝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虽然眼睛还死死黏在那台收音机上,但还是咬着牙往陆建军的方向推了推。
陆建军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哎呀,我这东西都拿来了,哪能再往回带?”
他伸手摁住了收音机和布料,学着当年的玩笑话打趣道:
“东西你们就收下。”
“等王叔下班回来,我带你们去东来顺下馆子!”
“羊肉片子咱不按盘上,直接按斤叫!高低吃他个肚儿圆,把这几年的油水全补回来!”
王援朝喉咙不自觉地狠狠滚了滚。
平常兄弟伙儿开玩笑打趣,真没少说这话。
不过谁也没当过个真。
但从陆建军嘴里说出来,王援朝可真没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不看打扮,只论派头,他觉得陆建军比那些大领导还要像领导!
还没等王婶母子俩说出推脱的话,
一阵高亢的女人声音忽然传来。
“建国,明天我爸要接待哈一机过来的专家,你记得把那盒好茶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