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一天一夜,整个哈尔滨第一机械厂彻底闹了个鸡飞狗跳。
保卫科全员出动,甚至动用了上头的关系,把周边的各大国营旅馆、招待所,甚至连路边的小饭馆都翻了个遍。
可陆建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见到半点踪影。
直到第二天傍晚,会议室内烟雾弥漫,全厂的高层和技术骨干个个面带疲惫。
薛鹏飞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
这时熬了一宿的刘向远,终于忍不住了,冷哼一声道:
“薛厂长不就是一个虎林来的知青吗?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劳师动众的?”
“他走了就走了,说明心里有鬼,实在不行咱们直接报公安呗,他要是偷了厂里什么机密东西,公安还能处理不了他?”
“一个泥腿子而已,至于……”
“砰!”
刘向远的话还没说完,薛鹏飞就是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青筋顿时暴起。
他将那几张陆建军留下的绘图纸,直接拍在了刘向远的脸上!
“偷东西?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你看看人家留下的这是什么!”
“张口闭口人家泥腿子!你看看人家这图纸的力学结构和设计,你他妈学一辈子能画得出来?”
薛鹏飞怒不可遏,直接开口骂道。
昨天夜里,他仔仔细细将陆建军留下来的图纸查看了一遍。
此刻,他已然可以确定自己错过的是一个真正的绝世天才。
刘向宇被图纸狠狠砸在了脸上,他心底本就带着怨气,加上折腾了一晚的疲惫,被这么一砸,火气直接冒了起来。
厂长又怎么了?他是正式职工,厂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正准备发怒,可在目光落在脸上滑落的白纸时,只是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刘向远为人虽然傲慢,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工大高材生,手底下的专业底子,绝不是吃素的。
他颤抖着手,把图纸捧了起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这……这,这真是那个泥腿子画的?”
“怎么可能?国内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农机专家?”
“不对,这里面利用的可不单单是农机的技术,还有很多先进的机械设想!”
刘向远看着那份图纸,声音都在发抖。
“还在叫人家泥腿子!你这4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鹏飞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随后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向刘向远:
“刚刚火车站打电话过来了,陆建军同志,昨天傍晚就已经坐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说到这里,薛鹏飞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刘向远,人是因为你这张破嘴气走的,你现在立刻回去给我收拾行李!给我去京城,把陆建军同志找回来!”
“要是找不到人,你特么也别回哈一机了!”
刘向远脸色惨白地呆立原地,他还想再看一下那张图纸。
结果图纸却是被薛鹏飞一把夺了过去:
“发什么愣?赶紧给我滚!”
薛鹏飞骂完,将图纸直接铺开在了会议室的长桌上:
“你们都给我过来好好学习,半年之内我要看到这机械直接下地!”
哈一机的会议室内水深火热,而在前往京城的绿皮火车上,情况却截然不同。
陆建军却是悠闲地依靠在软卧车间的窗口,看着外头不断退去的田野。
火车在铁路上晃了几十个小时,终于在这天下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缓缓抵达了车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
陆建军随着人流出了站。
他没有急着去找沈佳佳,而是熟练地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胡同。
四下无人,陆建军心念一动,手掌抹过帆布包,借着大衣的掩护,从空间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烟酒、点心、老山参等等的高档物资瞬间便将那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陆建军手里还多出了一个精致的硬纸大礼盒,以及一叠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高档毛呢料子。
礼盒里装着的是他特意托人在百货大楼买的大红灯牌收音机。
孙大爷就最爱听评书,可惜他家那老话匣子,一到冬天就刺啦作响。
陆建军这次回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给老爷子把这个遗憾补上。
至于那一叠高档毛呢布料则是他特意给王婶准备的。
陆建军将东西提好,叫上一辆人力车,便进了胡同。
阔别多年,老胡同除了墙面更斑驳了些,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陆建军踩着地上的已经快化完的碎雪,凭着记忆快步走到了自家那大杂院门前。
老陆家在这片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在私房还没彻底退还的年代,全靠当年陆长庚两口子会钻营,才留下了这么个风水宝地。
可当陆建军走进去时,脚步却冷不丁停止了下来。
往常这个点,那个拄着拐杖,总喜欢坐在巷口藤椅上听评书的孙大爷,竟然不在。
那老藤椅上是一层厚厚的灰烬,就这么空荡荡地靠在了冒出点点绿芽的枣树下。
陆建军眉头一皱,拎着东西迈进了大杂院。
“小伙,你找谁?”
刚进院门,隔壁的小厨房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
她端着一盆水,看见陆建军大包小包,诧异地问了一句。
可下一秒,她便惊呼出声:
“建军?你是建军?你回来了?”
“王婶,是我,我回来了。”
陆建军看着眼前这个比当年苍老了些许,却依旧亲切的妇人,嘴角泛起笑容。
“哎呀,真是不敢认,你瞅瞅你这个头,长这么高了,比当年下乡的时候可扎实多了!”
王婶急忙把水盆往旁边一放,用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忽然眼眶就红了。
她拉住了陆建军的手,感受到手掌那粗糙的老茧后,泪水忽地冒了出来。
王婶一边揉搓着陆建军的手掌,一边说道:
“孩子啊,你在那边受累了!”
陆建军笑着答道:
“不累,我在那边过得可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刚刚放下的那一大堆东西,
“诺,这是给你和孙大爷买的礼物。”
王婶闻言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孙大爷已经去享福咯,你这礼物他怕是用不上了。”
陆建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回想起了巷口那张落满灰烬的破藤椅,一时间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王婶的手背:
“去享福了也好,一辈子没少遭罪。”
“那这台新收音机你也留着,没事的时候听个响,东西您都收下,我就先走了。”
“哎!建军你等会儿!”
王婶一听陆建军要走,急忙扯住了他的衣服,他看着不远处老陆家那紧闭的大门,压低声音道:
“你先别回去,听婶子一句话,今晚先住婶子家!”
“婶子这有地方住,你别回去受那窝囊气!”
陆建军见到王婶这副欲言又止,却又满是嫌弃的模样,心里已然明了。
看来他那个大哥陆建国,这些年在大杂院里没少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