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叫做刘向远的,是技术科的副科长。
这年轻人二十七八,是从公大毕业的高材生,在厂里一向有些傲气。
他见到一向温和的沈国良发这么大的火,到底还是没敢再顶撞。
沈国良深吸一口气,面向薛鹏飞,严肃道:
“薛厂长,这位可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
“这位是陆建军同志,他自己在地方上承包了1万多亩黑土地,天天和农用机械打交道。”
“这一路上我跟建军同志一直在交流学习,就我看来,他在工业机械,尤其是现代农具领域的见解和能力远在场内大多数技术员之上!”
“就在火车上的时候,建军同志只用了寥寥几笔就解决了困扰咱们全场许久的液压连杆受力变形问题!”
沈国良这番话,原本是想给陆建军撑场子。
结果在场众人无一例外,都是一脸的不屑。
“老沈,你没开玩笑吧?这年轻人还懂力学?”
“就是啊,液压翻转犁的连杆可是从苏联专家的图纸里化出来的结构,他能看得懂图纸?”
场内几个老资格技术员纷纷摇头,显然觉得沈国良在火车上被这来路不明的小子给灌了迷魂汤。
刘向远更是冷笑出声:
“沈副总工,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但这机械设计可是实打实的硬科学,你看他这样子,我想恐怕连大学都没有上吧?”
场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沈国良被气得一拍桌子:
“你们这是狗眼看人低!如果大家不信,我现场就请建军同志说一说,让你们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然而沈国良话音刚落,薛鹏飞却是猛地一挥手,说道:
“行了,老沈,别在这胡闹了!”
他的脸色此刻严肃无比,也没有去看陆建军,只是沉声说道:
“你这长途跋涉的也累了,先带这位小同志出去休息吧。”
“我们这场会议,事关核心机密,外人不方便在场。”
薛鹏飞这番话,甚至连给陆建军自证的机会都没给。
而沈国良整个人也是瞬间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厂里的技术难关,风风火火赶回来,甚至请来了陆建军这样的一名天才。
可这位平日里器重他的薛厂长,竟然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愿意给,就把人往外轰。
“薛厂长……”
沈国良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看到了薛鹏飞那严肃的表情。
“沈工,既然各位领导忙,那咱们就先出去吧,别耽误了人家的公事。”
陆建军开口说道。
他淡淡一笑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转身便往会议室外走去。
沈国良看着陆建军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会议室内众人一眼,最终长叹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建军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你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我再去找薛厂长说一说。”
沈国良急急忙忙跟上陆建军。
陆建军微微点头:
“嗯,行,我听沈工安排。”
如果放在平常,以陆建军的脾气,早就拍拍屁股走了。
可如今他确实需要哈一机这个重工巨头,以最快的速度研制出现代化的农业机械。
毕竟任务不等人,至于会议室里那帮人的脸色,在他眼里根本连屁都不算。
沈国良见陆建军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赶忙把陆建军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随后,老头子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再次急匆匆出了门,显然是打算去跟薛鹏飞死磕。
沈国良离开后,陆建军便从空间内摸出了一个馒头,一边啃着,一边在办公室内晃悠起来。
沈国良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机械杂志和设计草图。
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办公室中央摆着的一摞厚厚空白绘图纸上。
陆建军扯过一张绘图纸,拔出了一根插在笔筒里的铅笔。
既然人都来了,那他干脆把图纸也画出来。
就这样,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奋笔疾书。
“唰、唰、唰……”
一瞬间,脑海中那数不清的先进机械构造,如潮水般浮现。
……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室内的争吵终于渐渐平息。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后负责好自己的任务,散会吧。”
随着薛鹏飞发话,众人纷纷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一直坐在角落里,憋着一肚子闷气的沈国良,见人全部走完,当即黑着脸站了起来。
他刚打算开口质问,却又一次被薛鹏飞挥手制止。
等到走廊的脚步远去,薛鹏飞这才卸下了身上的架子,长叹一口气。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沈国良:
“老沈啊,你这人咋还是这么个急性子?”
“有什么事咱们哥俩私下说不好吗?你一定要闹到开大会的时候?”
沈国良被这忽如其来的温和语气弄得一愣,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薛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建军同志手里真有过硬的技术,我还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薛鹏飞看着他这副纯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我有说你开玩笑吗?”
“我是说你想想你刚刚带那小同志进来的时候说的什么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抽咱们厂里所有技术骨干的脸!”
听到这里,沈国良整个人瞬间僵住,老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只想着技术,想着为陆建军正名,但还真没考虑到这一层的人情世故。
薛鹏飞走到了沈国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姓陆的小同志到底是什么来历,但你的眼光和能力我是绝对相信的。”
“行了,别拉这个脸了,那小同志在哪呢?带我过去看看吧。”
听到薛鹏飞这么一解释,沈国良心里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连忙带着薛鹏飞快步出了会议室,一路来到了办公室内。
“建军同志,薛厂长来看你了!”
沈国良一把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可是里头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人呢?怎么走了?”
沈国良懵了,急忙跨进屋里,四下张望。
跟在后面的薛鹏飞见状,眉头微微一皱。
他还以为是那个年轻人自尊心太强,受气走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他的目光就冷不丁扫到了办公桌上几张散落的绘图纸。
只是一眼,薛鹏飞这位同样是技术出身,统领军工大厂多年的厂长,身子便猛地僵住。
他快步来到桌前,一把扯过了那几张图纸。
绘图的技艺接近完美,是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设计。
而且在图纸的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让人头皮发麻的核心受力数据。
“嘶~”
薛鹏飞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老沈,这……这是你画的?”
他猛地转头盯着沈国良:
“你什么时候把液压联动连杆在冻土层的多级托架数据给算出来了?”
“这设计真tm是绝了!”
沈国良被吼得一头雾水:
“我画的?什么东西?”
他赶忙从薛鹏飞手里抢过那几张图纸。
只是一瞥,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他颤抖着声音道:
“这不是我画的,这是建军,陆建军同志画的!”
沈国良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把那张烟盒纸给掏了出来。
“你看这两个图是一样的,只不过咱们这张更清晰,更详细!”
薛鹏飞定睛一看,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两张图纸上的核心逻辑和画风如出一辙,赫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看着那几张静静躺在桌上,却足以改写全国现代农机格局的神机级设计图,两人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薛鹏飞猛地一拍大腿,冲着沈国良大吼道:
“老沈,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
“赶紧去把他找回来啊!”
“就算把整个哈尔滨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他给我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