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良的话,虽然带着轻视,也有些不中听。
但陆建军明白,人家这话说的也没毛病。
毕竟在沈国良眼中,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知青,可能在虎林维修过一些机械设备,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
陆建军也没有反驳,反而淡淡一笑。
他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支钢笔,又顺手将手里的烟盒撕开。
“沈工,既然你觉得我想简单了,那你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陆建军便提起钢笔,直接在那烟盒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突然间,他脑海中那数不清的机械构造全部浮现。
“唰、唰、唰……”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沈国良原本还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神情,可当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陆建军的笔尖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在这剧烈颠簸的火车上,陆建军的手却稳得像一台高精度的仪器!
他没有用任何辅助工具,可那线条却画得笔直。
圆是圆,方是方,长短比例精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仅仅不到三分钟,一幅充满工业美感的“三联联动液压翻转犁”的三维透视图,就这么跃然纸上!
“你这画的是轴测图?怎么可能连比例都分毫不差?”
沈国良手中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往前一凑,整个人几乎要把脸都贴在了烟盒纸上。
他是哈一机的副总工程师,这辈子见过的机械图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在这剧烈晃荡,连站都站不稳的车厢连接处,普通人写个字都能抖得不成样子。
可陆建军却凭借悬空的一只手,在这巴掌大的烟盒上,画出了一张极其标准的机械图纸。
没有丁字尺,没有圆规,画出的线条却没有丝毫错误。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方寸之间展现出的机械逻辑。
“这溢流阀的布置,还有这连杆的受力角度……”
沈国良越看越心惊,越看呼吸越急促。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陆建军并没有把整张图纸全部画完,毕竟空间只有这么大,而钢笔的笔墨也太粗。
可只是这标准的图纸,以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局部设计,就足以让沈国良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绝对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而是他把眼前的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咔哒!
陆建军收了笔,将钢笔放回口袋后,把那张烟盒纸递到了沈国良面前。
他淡淡开口道:
“沈工,麻烦您看看,我这自己瞎琢磨的图纸怎么样。”
沈国良见状苦笑一声,自嘲道:
“陆同志,就你这样还是瞎琢磨,那我们技术科,那群天天抠脑门的大学生,还有我这个所谓的副总工程师,就全成了酒囊饭袋了。”
“刚才对不住,是我老头子眼拙,说话失了分寸。”
“我把刚才的话收回,在这向你赔个不是。”
陆建军淡淡一笑:
“沈工,您才是科班出身的前辈,我只不过是在黑土地上摸爬滚打的糙汉子,当不得您这一点。”
沈国良见陆建军不仅技术通天,气度还如此沉稳谦逊。
忍不住露出满脸欣慰,主动询问道:
“陆同志,你这次去哈尔滨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要是不耽误时间,到了省城,跟老头子去一趟机械厂怎么样?”
……
这年头的绿皮慢车,速度慢得像牛车不说,一路上还走走停停。
原本一天一夜的车程并不顺利,直到第3天的中午,火车才晃晃悠悠驶进哈尔滨火车站。
刚一下火车,沈国良便带着陆建军坐上了来接他的边三轮摩托,一路风风火火地朝机械厂奔去。
不过哈尔滨第一机械厂,毕竟是保密级别极高的军工大厂。
代号674的牌子,虽然没有挂在明面上,可门口真枪实弹的外设岗哨,不是开玩笑的。
即使有着沈国良亲自带领,保卫处的人还是按部就班地查验了介绍信,又给虎林农垦管理局打了长途电话核实。
一顿折腾下来,足足过去了十几分钟,陆建军这才顺利完成登记,踏进了厂区。
一进厂区,入眼的就是几座高耸的苏式红砖厂房。
沈国良满脑子都是厂里卡壳的各式农具项目。
他带着陆建军一路疾行,甚至都忘了先带这个一路上让他受益良多的小老师去食堂吃口热饭,便直接一脚踹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被狠狠推开,里头的嘈杂瞬间一窒。
此刻的会议室内,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
办公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和茶缸。
正如沈国良之前所说,现在厂里正处于军转民的关键时期。
习惯了造坦克大炮的军工大厂,在研发这批现代化农具时,技术思维严重水土不服,基本上天天都要开会,天天都在吵。
此刻首位上的老厂长薛鹏飞正铁青着脸。
冷不丁的大门被推开,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聚焦过来。
薛鹏飞见到是沈国良,脸色原本缓和了一些,可在看到沈国良身后的陆建军时,眉头顿时又猛地皱起。
陆建军这次出门,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穿着很朴素。
一件旧棉衣,一双解放鞋,肩上背着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那个破旧帆布背包。
在这一屋子,要么中山装,要么白衬衫的技术精英眼里,这打扮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从地里出来的生产队社员。
“老沈,你怎么才到?”
首位上的薛鹏飞敲了敲桌子,有些不悦地扫了陆建军一眼,沉声道:
“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把这个会延迟到现在。”
“你知道先不说,怎么还带了个不相干的外人进来?”
“保卫处是怎么放行的?简直就是胡闹!”
薛鹏飞这一开口,另一个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年轻科长也是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副总工,咱们这开的可是机密技术研讨会。”
“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把外人往里头带?”
“人家要是农具坏了,该去修配厂登记,怎么直接领到厂部会议室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室内几十号技术骨干的目光,全部砸向了站在门口的陆建军。
沈国良这个人心思纯粹,不然也不可能在火车上,为别人付劫匪的钱。
这一路上他和陆建军交谈甚欢,更是深深被陆建军对于工业机械方面的知识所折服。
一门心思,只觉得国家机械界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却完全忽略了陆建军的忽然到访,能引起多大的误会。
见到会议室内一唱一和地排斥陆建军,沈国良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扯着嗓子喊道:
“刘向远,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谁教你这么跟厂里的客人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