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刚过,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北京饭店门口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齐胜早早就候在了大堂前台,正紧张的看着外面。
今晚的这场宴请是谭家菜部成立后的第一场外事接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它的分量。
六点二十,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
齐胜精神一振,快步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被门童拉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
齐胜赶紧上前,微微欠身道:“首长好,我是北京饭店的副经理齐胜,今晚的宴席由我全程负责~!”
跟在老者身后的总经理沈怀民侧身介绍道:“老首长,谭家菜部就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
老者上下打量了齐胜一番,随即微微颔首:“年轻有为啊!能把这老字号的东西重新拾掇起来,不容易。”
齐胜连忙摆手:“首长过奖了,这都是沈经理和饭店领导班子大力支持的结果,我就是跑跑腿,做点具体工作。”
沈怀民在旁边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老者也笑了,指了指齐胜对沈怀民说道:“这同志不错!”
沈怀民笑着附和了两句,领着老者一行人往饭店里走。
谁也没注意到,跟在人群最后面的许强脸色彻底黑了。
他今天也早早在大门口候着了,本来想着露个脸,跟老首长搭句话,好歹混个脸熟。
结果沈怀民下车之后,看见他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连句介绍都没有,就领人进饭店了。
齐胜领着众人穿过大堂,拐进谭家菜部的专用走廊。
这条走廊是齐胜特意找人重新装修过的,墙面换成了深色木饰面,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字画,头顶的灯也换成了暖黄色的宫灯样式。
走在这条走廊里,恍惚间像是穿进了某个晚清大员的私宅。
老者一路走一路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到了包间门口,齐胜亲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到一旁:“各位里边请。”
老者迈步走进包间,目光在包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对青花瓷瓶上,忽然开口问道:“这些都是老物件?”
齐胜连忙答道:“是,都是从文物商店淘来的真品。我们想着谭家菜既然是官府菜,用餐环境也得配上,不能光菜讲究,摆设却糊弄。”
老者看着齐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好!这谭家菜能在你们手里重新活过来,是件好事。”
沈怀民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几分。
齐胜趁热打铁,引着众人入座,安排服务员递上热毛巾、端上盖碗茶。
老者刚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迎宾领着一群苏联外宾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一头棕色的卷发,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服。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都是差不多的打扮,一个个进了包间之后,眼睛就直了。
“博热 мой!(我的天!)”
那棕发男人惊呼一声,随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俄语,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一样。
好在都是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翻译,立马跟老者等人说道:“伊万诺夫同志说,他来过中国好几次了,也去过不少饭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
翻译卡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奢华雅致的用餐环境,他说这里不像饭店,更像一座博物馆。”
老者放下盖碗,哈哈笑了起来:“告诉他,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老物件。”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伊万诺夫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冲老者竖了个大拇指,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他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饭菜还没上,心情就已经好了三分。”
齐胜上前一步对翻译说道:“麻烦您跟几位外宾介绍一下我们谭家菜的历史。”
“谭家菜起源于清末,是翰林谭宗浚的家宴,后来由他的儿子谭瑑青发扬光大,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官府菜体系。”
“特点是选料精、下料狠、火候足、口味纯,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翻译把这番话翻过去之后,几个苏联外宾的眼睛更亮了。
伊万诺夫拍了拍翻译的肩膀,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翻译转向齐胜说道:“伊万诺夫同志说很期待今天的酒席。”
齐胜看向老者问道:“首长,今晚完全按照谭家菜的规矩来么?”
老者微微点头。
翻译把这话也翻过去,还说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一些关于谭家菜的历史。
几个苏联外宾闻言顿时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紧张。
老者本来还想趁着饭前跟伊万诺夫聊聊正事,最近中苏之间在几个工业项目上有些细节需要沟通,但看对方这副等着开席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正事先放一放,看看这顿饭能把这几个老毛子迷成什么样再说。
齐胜走到包间门口,对候在外面的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八道冷盘鱼贯而入,整整齐齐地摆在转盘上。
每一道冷盘的刀工都精细到了极致,摆盘更是讲究,碟子边上还用胡萝卜雕了几朵小花做点缀。
几个苏联外宾看到桌上的冷盘,又是一阵低声惊呼。
伊万诺夫第一个拿起筷子,虽然使得不算熟练,但好歹能把菜夹起来。
他夹了一片陈皮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
“Потрясающе!”(太惊人了!)
他把牛肉咽下去,转头对着翻译就是一顿输出。
翻译转向老者说道:“伊万诺夫同志说,这牛肉的味道太奇妙了,从来没有吃过味道层次这么丰富的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