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风流少帅吃绝户?我带三座军火库投奔青帮 > 52.当林晚遇到沈毅轩
    早茶吃到一半,茶楼里的热气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推车在桌缝间吱吱呀呀地穿行,蒸笼叠成小山,白汽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吊灯下弥漫成一团一团暖融融的雾。

    沈毅行夹起一只蛋挞,酥皮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金黄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刚出笼的,还烫着。

    就在这时,陈铭快步穿过那些推车和蒸笼的间隙。他的步子很急,但压得很低,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在波涛中穿行的水手,每一步都避开了浪头。

    他在沈毅行身侧弯下腰,目光先扫了许薇薇一眼,然后落在沈毅行脸上。

    “少帅,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码头那边解封了。有一艘货轮今天下午回申城,船主是熟人,愿意捎我们一程。”

    沈毅行正在夹那只蛋挞,筷子在金色酥皮上方停了一瞬。

    “爱丁堡呢?”

    “那边的侦探传回消息,说史密斯的儿子托马斯·史密斯在剑桥考试期间失踪了。学校说他请了病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侦探还在排查他的行踪,但需要时间。”

    沈毅行的筷子在蛋挞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放下来,搁在碟沿上。

    他看向许薇薇。许薇薇正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判断,像在掂量两件东西的重量。

    “那就先回申城。”她说,“等到爱丁堡那边的消息清楚了,再去也不迟。”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虾饺,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说:“而且,我也想林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沈毅行看着她低头咬虾饺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回申城。”

    ***

    货轮是下午三点启航的。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成捆的麻袋和铁皮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边缘处露出深褐色的边角。船舱也不大,只有两个小隔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是刚换过的,带着一股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气味。

    许薇薇站在船尾的栏杆边,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然后是山脊线变软,从锐利的剪影变成一条连绵的、起伏的曲线;最后,整座港岛彻底隐没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只剩下远处一点若有若无的灰蓝色的影子。

    沈毅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她:“海风大,穿上。”

    许薇薇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只是攥在手里。衣料被海风吹得冰凉,边缘处还带着一点干燥的、皂角的气味。

    沈毅行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缓慢变宽的金色光带——落日把云层烧成了橘红色,光线碎在海面上,像一条铺满了碎金子的路。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清晨,申城码头的轮廓出现在海雾里。

    许薇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回家,又不像。

    海雾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湿润的、透明的灰色,码头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高高低低的吊臂,然后是仓库的屋顶,然后是栈桥和那些停在岸边的黄包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

    挑夫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扁担压弯了肩膀;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夫们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报童举着报纸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声音尖利又清脆。

    所有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沸的水,热气腾腾的。

    沈毅行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旁边停着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在晨光里飘散成薄薄的一层雾。

    车子穿过申城清晨的街道。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梧桐树的新芽正在冒头,枝丫上泛着一层嫩绿;旧骑楼的墙角爬满了去年留下的枯藤;红绿灯在十字路□□替亮着,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离开了好几年,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车子在经过霞飞路时,忽然慢了下来。车轮碾过一段略有不平的路面,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许薇薇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那扇熟悉的大门。橱窗重新亮了起来——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指印。透过玻璃,能看见她过年前添置的新货架,摆得整整齐齐。

    沈毅行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让车速又慢了一些,然后才缓缓加速驶过。

    ***

    车子在帅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春兰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

    她看见车门打开,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欣喜。

    “许小姐!老太太听说您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让厨房炖了汤,还说要亲自去门口接您。”

    许薇薇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正厅的门槛上,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

    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在珠子上缓慢地捻动着。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指松开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重新点亮了灯芯的旧灯笼,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光撑开了。

    “毅行!薇薇!回来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许薇薇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又瘦了。香港那边是不是吃不惯?春兰!让厨房把炖好的汤端上来。先喝一碗暖暖胃。”

    “老太太,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你走了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老太太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原先那间房,我一直让人收拾着,窗台上的文竹也还绿着。你住下来,给我好好讲讲,香港到底是什么样的!”

    许薇薇低着头,看着那双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地攥着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老太太,香港的见闻我待会儿就给你讲。但我一个人住着自在些,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院东厢和正厅隔了一整条游廊,你住那边,奶奶偶尔去看你,其余的谁也听不见你房里的动静。”

    许薇薇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意:“我怕别人听到什么动静?你闭嘴!”

    “你住进来,奶奶高兴,小宝也高兴。”沈毅行的语气倒温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再说霞飞路刚恢复营业,人还不够多。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住,我也不放心。”

    老太太把小宝推了出来。

    小宝站在门槛前,仰着头,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薇薇。

    他穿着一件红色棉袄,领口还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刚从书房跑出来的。

    小手攥着衣角,声音又软又黏:“许老师,你住下来吧。我保证不吵你,你教我英文,我教你写字。你要是走了,二叔又要哭鼻子了。”

    沈毅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但没有反驳。小宝的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在院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小宝那双眼巴巴的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框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摇晃的光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好。我住下。”

    ***

    许薇薇住进帅府的前几天,一切都很安静。

    她每天早起,先去老太太房里请安,陪老太太喝一碗粥,然后去照相馆开门。

    下午回来,沈毅行在司令部忙,她就陪小宝在花园里背英文单词。

    小宝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快,就是坐不住,背了十分钟就要追蚂蚱。

    晚上偶尔和沈毅行一起吃饭。

    他们之间的相处,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松弛感——她不再需要防备他随时会越界,他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怎么靠近她。

    她就住在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窗台上那盆文竹确实还绿着,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一个星期后,林晚回来了。

    许薇薇坐在她们常约下午茶的咖啡馆等她,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许薇薇抬起头,看见林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扎着马尾,晒黑了一些。

    两人对视了一瞬,许薇薇站起来,张开双臂。

    林晚走过来,紧紧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闷:“你怎么瘦了?”

    “香港的东西吃不惯。”许薇薇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倒是黑了不少。岭南的太阳比申城大?”

    “大太多了。我回来那天,码头上的人都在看我,大概以为我是从南洋逃难回来的。”林晚在对面坐下来。

    两人点了两杯热可可。杯子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你住在香港住在哪里的?”林晚问。

    “浅水湾饭店。房间朝南,能看到海。每天早上醒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是金色的。”

    “你一个人住?”

    “沈毅行住隔壁。”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隔壁?你确定他只是住在隔壁?”

    “是隔壁。”许薇薇搅了搅杯中的可可,“但有一天早上……”

    她的话停在那里,像一根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接下去。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他怀里。”许薇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她自己也还在消化的事,“不是他偷偷跑进来的。是前一天晚上他旧伤复发,我照顾他到半夜,后来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抱到了床上。”

    林晚没有打断她。

    “我醒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睡袍系带是好的,裤子也穿得好好的。他什么都没做。”

    “那你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许薇薇把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落在窗外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上,“我以前觉得,如果有一天他靠近我,我会推开他。我试过很多次。但那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没有推开他。后来,他还把我的睡衣全脱掉了……不过终究我们没发生什么。”

    “没推开,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当时他受伤了?”

    “我也想过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许薇薇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但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早上我确实没有想要推开他。”

    她顿了一下:“我让他抱了我一会儿。其实……我当时已经准备好……跟他……”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斜斜的,叠在一起。

    林晚放下杯子:“那你和他现在算什么?”

    “他说,以后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找到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我。但他要我信他一次,做他女朋友。”许薇薇把目光收回来,“我想给个机会,信他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那两杯热可可在慢慢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像两个刚刚合拢的伤口。

    许薇薇低头搅了搅杯中的可可,忽然开口:“我准备去找医生拿点避孕药。你知道的,药店里那种,能避孕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跟他……你不是说没发生什么吗?”

    “该发生的随时会发生,有些东西总要准备起来。”许薇薇的脸微微泛红,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有些事就不能等发生了再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薇薇说,“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走到那一步。我想做好准备再往前走。”

    林晚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知道申城有个女医生,在法租界开了间私人诊所,很谨慎。病人都是熟人介绍的,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她诊所里进过谁。”林晚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桌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去,我会陪你去。”

    许薇薇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继续喝那两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热可可。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在初春的暮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把长长的街道照得像一条铺满金砂的河。

    “对了,”许薇薇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在岭南被安排相亲了?相得怎么样?”

    林晚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别提了。我爹妈给我安排了六个,平均一天一个。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开口就是‘我家在省城有三间铺面’;有一个是教书的,聊了十分钟,都在讲他发表过的论文;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是军官。看见我第一眼就说,你长得像我前妻。”

    许薇薇被热可可呛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林晚说得理直气壮,“我跟我爹妈说,我在申城已经有工作了,不想在岭南耽误时间。他们才放我回来。”

    “那你回来之后,打算做什么?”

    林晚想了想:“年前你说画室的事,还记得吗?你照相馆二楼改造的事,我想认真做。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看二楼。墙都刷了一半了。”

    “明天。”

    “那就明天。”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

    ***

    申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躁。

    街上的学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聚集的。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圣约翰大学的,复旦的,还有几个从南洋赶回来的年轻面孔,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举着写着口号的木板,站在南京路的路口。

    路过的行人偶尔侧目看他们一眼,但脚步没有停下。黄包车夫拉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上的太太小姐掀开帘子一角,又放下了。

    到了第三天,人就多起来了。队伍从南京路一路延伸到霞飞路,学生们的步伐整齐,口号喊得齐整又有力。

    开头喊的还是“抗日救国”,慢慢地又掺进了“反对内战”“还我河山”。声音像一面被越敲越响的鼓,在申城灰蒙蒙的天幕下震动着。

    第五天,码头的工人开始加入。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手上还沾着卸货留下的黑灰,从十六铺的方向汇入人流。

    紧接着是纱厂的女工、报馆的排字工、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

    队伍越走越宽,像一条慢慢涨潮的河,从人行道漫到马路上,再从马路漫到整条街。

    巡捕房的人站在街角,警棍横在身前,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不要动手”,所以他们就只是站着。但他们的手指是扣在警棍的握柄上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像是猎人盯着随时可能突围的兽群。

    第七天,沈毅行回到帅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的军装还没换下来,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被汗浸得微湿的领子。

    他推开房门,没开灯,一屁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连几天都没睡足的疲惫。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他军靴的鞋尖上。

    许薇薇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她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眼底泛着一层灰青色的倦色,嘴唇发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比平时长了不少。

    “你几天没刮胡子了?”许薇薇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毅行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顾得上刮胡子就好了。今天开了四个会,见了三个领事,还跟南京那边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

    “游行的事很棘手?”

    “北平那边一直在施压。”他闭着眼睛说,“说要派钦差来‘视察治安情况’——说什么视察,就是来查我们有没有跟乱党勾结。我爹那边也发了好几封电报来骂人,说申城的治安越来越不像话。”

    许薇薇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毅行睁开眼,坐直了一些,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抓一批,关一批,等风头过了再放。让他们在牢里待几天,知道疼了,就不敢再闹了。”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像在想什么事情:“你想过没有,那些学生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

    “想过。”沈毅行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但我不能让他们在申城出事。他们要是出了事,北平那边就有理由派人来了。我宁愿把他们关在自己的牢房里,也不想让他们落到北平特派员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看起来是我抓了他们,事实上我在保护他们。”

    许薇薇看着他,夜色把他的轮廓磨得模糊了一些,那双眼睛里压满了无奈。

    “那你抓了他们,他们真的会更安全吗?”

    “比落在北平特派员手里安全。”沈毅行揉了揉太阳穴,“北平那边一直想往申城安插人手。学生闹出事,就是现成的借口。我宁愿被骂‘军阀镇压’,也不想让他们有借口派人来。进步学生当真落到北平手里,不是杀头就要坐牢。我可不愿意看到那个结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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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进步学生的事,我做不到。”

    ***

    林晚裹着一件旧灰布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混在游行队伍里。

    她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情况的——陈铭下午在街上贴了告示,说司令部已经下令,任何参与游行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她想确认一下,那些学生是不是真的还在往前走。

    但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她面前走过时,她还是跟了上去。

    队伍很长,从南京路一路蜿蜒到法租界边缘。路灯昏黄,把一面面横幅的边角照得发亮,上面墨迹未干的大字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有人在喊口号,声音沙哑但有力,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反复拉动。

    林晚走在队伍外侧,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刚下班路过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大多是年轻的面孔,额头上沁着薄汗,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期待,像一簇簇刚刚被点燃的火苗,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队伍走到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一个路口时,前方的空气忽然变了。

    先是安静。那阵安静的来势很猛,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从前方推过来,把口号声、脚步声、旗帜翻飞的声音一并吸了进去。然后是一阵响亮的枪声,从前方传来,一连三响,在巷子里来回弹跳,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倒了一筐石子。

    人群先是一愣,然后像被一只手猛地推了一下,瞬间炸开了。

    有人在喊“散开!散开!”,有人在尖叫,有人转身就跑,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像夏天的滚雷。横幅被踩在脚下,旗杆折断了,白布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大字在混乱中被揉成一团。

    林晚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涌了两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脚下一绊,膝盖磕在路沿上,一阵生疼从骨头深处钻出来。

    她伸手撑住旁边一根电线杆,掌心按在冰凉生锈的铁皮上,借力稳住了身体。膝盖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抓紧了电线杆,目光急速扫过前方那片混乱的人潮。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他倒在不远处的路沿上,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左肩。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也照亮了他肩头那一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深色湿润。

    他的脸上沾了灰,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一滴,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但他没有喊疼。他只是咬着牙,试着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肩的伤口牵动了他的动作,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林晚拨开人群冲过去,蹲下来:“你怎么样?”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试图压下去的抽动,像在忍着什么:“我没事……就是肩……被人撞了一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捂着左肩的那只手。指缝间已经渗出了血,暗红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袖口被染红了一小片,颜色正在从浅红变成深红,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这叫没事?你肩膀在流血。”

    她没有等他回答,侧过身,把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重心正在往她这边倾斜——他的腿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

    “能走吗?”

    “……能。”

    “那就走。”

    两个人绕过混乱的人群,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一扇后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了,边角在夜风里微微卷起。

    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晾了一天的衣裳,衣角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晃着,像一些沉默的影子。

    林晚架着他走完了一条巷子。他的步子越来越沉,每一次落地的声音都像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她耳侧,先是粗重的,然后开始变得浅而急促,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鸟在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

    出巷口的时候,年轻人脚下一绊,身体猛地一歪,额头重重撞在她后颈上,滚烫的,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汗。他整个人忽然往下坠,像一棵被锯断的树。

    “喂!你醒醒!”

    她撑住他,把他没受伤的胳膊从肩上拽下来,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从腋下穿过去,扣住他另一侧的肩膀。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子,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她半拖半背着他,走过最后一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他的头垂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温热的,带着一点铁锈般的腥气。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的两条胳膊酸得发麻。她用肩膀顶开楼道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楼梯很窄,扶手冰凉,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二楼门口,她腾出一只手去掏钥匙,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捅了两下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她把他架进去,轻轻地放在那张旧藤沙发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呼吸还是浅的,但比在巷子里的时候稳了一些,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荡。

    林晚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他那张被汗水和灰尘糊住的脸,忽然觉得他的年纪比她想象的要小。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闭着的时候,眉宇间的那道竖纹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扇正在被轻轻推开一半的门。

    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她的手指,指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在出水口。

    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然后是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话:“我……我没事……你别……”

    林晚关掉水龙头,走回沙发前蹲下来,把浸了热水的毛巾覆在他额头上,替他擦去那些干涸的血痕和汗水。他像是被这动作惊醒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只是嘴唇翕动着,又吐出一句含混的话:“你别管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固执。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他的下巴和脖颈。

    “你是学生?哪个学校的?”

    “圣约翰……”

    “圣约翰大学?”

    “……是。”他闭上眼,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往外挤。

    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那道还渗着血珠的划痕,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

    林晚没有再追问,从抽屉里翻出紫药水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像是不想让他再多受一秒罪。

    紫药水涂上去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哼,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幼兽,在黑暗里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声响。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迅速把纱布覆上去,缠了两圈,用胶布固定住边缘。

    “好了。”她直起身,把沾了血的毛巾扔进盆里。她蹲回沙发前,看着他那张汗湿的、被煤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沈毅轩。”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和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对得上:“申城警备司令部沈家的老三?”

    “……是。”

    林晚慢慢直起身来,站了许久,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跟许薇薇认识?”

    沈毅轩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虚弱让他来不及想太多:“她是我二哥的女朋友……你是她的朋友?”

    “算是。”林晚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为什么不回帅府?你受伤了,应该回家养伤。你家里肯定有军医伺候的。”

    “我不能……”他闭上眼,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我参加游行……不能让家里知道。”

    “你家里人不知道?那你现在受伤了,打算怎么办?”

    “先住你这里,等伤好了就走。我有钱,我会付你食宿费用的,你就收留我几天,行不行?”

    林晚笑了一下:“原来你这么怕家里知道。你就不怕我跟你二哥告密?他正在悬赏抓革命党呢。你应该值不少钱。”

    沈毅轩侧过头来,目光穿过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你不会的。你要是想告密,刚才就不会救我。我能看出来,你也是个进步人士。”

    林晚没有接话,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只搪瓷杯放进一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底翻卷着舒展开来。

    她端着那杯茶走回客厅,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今晚你先睡沙发。”她的声音从窗口的方向传来,不轻不重,“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