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裁缝铺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叠钞票。五十块整整齐齐地用一根牛皮纸带扎着,边角还带着刚刚从银行柜台里取出来的硬挺手感。
沈毅轩给她的。
“食宿费用,还有买衣服的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她的旧藤沙发上,左肩缠着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比昨天清亮了一些,“我身上没带太多现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林晚当时想说“我不是为了钱才救你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别扭的骄傲。沈毅行是,沈毅轩也是,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一个用蛮横来掩饰,一个用客气来拉开距离。
她收下了钱。
现在她站在裁缝铺的柜台前,把三块推过去:“做一身衣裳。灰蓝色的棉布长衫,要那种不惹眼的颜色。再做一件夹层的棉背心,能穿在里面打底的。”
裁缝是个干瘦老头儿,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在用皮尺量一块布料的尺寸。他抬眼看了林晚一眼:“姑娘,你这是给谁做的?男装?”
“给我弟做的。他个子比我高一个头,肩宽比我宽一拃,您看着办。”林晚比划了一下尺寸,“还有——别收针脚太密的,粗针粗线就行,穿旧了也不显眼。”
裁缝老头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做裁缝的,什么奇怪的要求没见过?他只管做衣裳,不管穿衣裳的人是谁。
林晚付了定金,从裁缝铺出来,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四月的申城已经有了春意,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只刚刚张开的小手掌。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碎金似的光斑。
她拐进一家成衣铺,挑了两件现成的棉布衬衫,一件藏青色,一件灰白色,都是最普通的样式,没有任何绣花或装饰。又买了一双黑色布鞋,一双深灰色棉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一小袋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
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她正要拐进旁边一条横街,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见许薇薇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绿色的菜叶。她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出来。
许薇薇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叠新衣裳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买新衣裳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嗯。帮人带的。”
“帮谁?”许薇薇走近了两步,“我记得你在申城没什么亲戚。谁要你帮忙买衣裳?还是个男的?”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擅长对许薇薇撒谎。她们认识以来,几乎没有什么秘密。除了沈毅轩这件事——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一个朋友。”她说,“刚来申城,人生地不熟,我帮他置办几件衣裳。”
“朋友?”许薇薇眉毛挑了一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介绍我认识一下呗。”
许薇薇的语气很随意,但林晚却像嘴里含了一块不敢咽也不敢吐的石头。
“改天吧。他这两天不方便见人。”
“不方便?”许薇薇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怎么不方便?病了?还是——他跟你住在一起了?”
林晚的呼吸卡了一下。
“林晚,有事别瞒我。”许薇薇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那儿坐坐?”
“因为家里没有收拾。”
“我以前去你那儿的时候也没见你收拾过。”
林晚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林晚笑了一下,故意把语气放轻,“怎么跟查岗似的?”
“谁让你吞吞吐吐的?”许薇薇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林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许薇薇的脾气——她不会当面拆穿你的谎,但她会一直琢磨,一直想,一直等到她自己找到答案。
“明天下午。”林晚说,“你来找我,我请你喝咖啡。你有什么想问的,到时候再问。行了吧?”
许薇薇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两点,蓝山咖啡馆。”
两个人站在四月的阳光里,各怀心事地分开了。
第二天下午,蓝山咖啡馆。
许薇薇到的时候,林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许薇薇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同样的热可可,然后靠着椅背,看着她。
林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搅了搅杯中的热可可:“你想问什么?”
“你交男朋友了。”
“没有。”
“那你金屋藏娇了。”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那个需要你买衣裳、住在你家里、还不方便见人的人,到底是谁?”
林晚放下杯子,沉默了好几秒。窗外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能看清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
“他受伤了。”
“谁?”
“他叫沈毅轩。”
许薇薇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倾斜了一下,热可可在杯沿晃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你说谁?”
“沈毅轩。沈毅行的弟弟。大概,也可以算你小叔子。”林晚的声音低下去,“他在游行那天被人打了,肩膀受了伤,我把他带回去处理了伤口。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许薇薇把杯子放回桌上,盯着林晚看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你是说,沈家的老三,现在住在你这儿?”
“是。”
“他受伤了?他不是在香港吗?”
“是,受伤了……香港最近很乱啊,那边也在搞学生运动,你上个月在香港,不是都看见了嘛……”
“你给他买了新衣裳?”
“……是。他原先旧的那套染了血,洗不掉了。”
“林晚。”许薇薇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严肃,“你知道现在在搜捕游行的人吗?”
“知道。”
“那你还敢把他藏在家里?”
林晚看着她:“他受伤的时候,我总不能把他扔在街上。”
许薇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里慢慢落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
“从认识你开始。”林晚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被打动的柔软:“你倒是会甩锅。”
“我说真的。”林晚说,“我以前只管好自己的事。后来认识了你,看见你被人追、被人困、被人算计,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人能帮你一把,你也许不会那么难。现在轮到我看到有人需要帮忙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你不是不喜欢沈毅行吗?这可是他弟弟。”
“哪怕他是玉皇大帝家的人,他也是个人。”林晚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热可可喝了一口,“而且,他不是沈毅行。他是个进步学生。。”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这句话说服了,又像是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你家住几天了?”
“三天。”
“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深,就是看着吓人。我已经给他换了两次药了,今天早上看,已经开始收口了。”
“那你还打算藏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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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好了就走了。他说等他伤好了,就回香港去。”
“说真的呢?”
“他的样子不像说谎。”
“所以你其实不是参加游行的,只是碰上了他,顺便救了他?”
“算是吧。”林晚说,“我只是路过巷口的时候被卷进去了。”
许薇薇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她:“带我去看看他。”
“什么?”
“带我去看看他。”许薇薇已经拿起了手包,“你总不能让他一直住在客厅里。我认识一个德国医生,外科很厉害。让他看看沈毅轩的伤,如果需要进一步处理,就趁早处理,免得留在你客厅里,万一出点事可就不好了。”
林晚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你……”
“别说话。带路。”
林晚的住处在一栋旧楼房的二楼,楼梯很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扶手是铁的,漆面掉了大半,摸上去冰凉粗糙。
许薇薇跟着林晚上了楼,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旧木门前停下。
林晚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旧藤沙发靠墙放着,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只搪瓷茶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碧绿油亮,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
沈毅轩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杂志。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许薇薇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二……二嫂?”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的脸,还有左肩那截露在衬衫外面的、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
“别叫我二嫂。”她说,“我跟你二哥还没结婚。”
“但你们……”
“这不是重点。”许薇薇走进来,“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沈毅轩愣了一下:“什么?”
“脱衣服,看看你的伤。我认识一个德国医生,外科很好。如果他觉得你的伤需要进一步处理,我带你去看。如果不需要,就继续换药。总比你自己瞎折腾强。”
沈毅轩看了一眼林晚,林晚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用口型说了一句话:“照她说的做。”
他解开衬衫扣子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左肩受伤,右手解扣子很吃力。
林晚走过去,没有犹豫,伸手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沈毅轩低下头,没有看她,但耳根是红的。他像一个被两个姐姐按住检查伤口的弟弟,既无可奈何,又忍不住想往后退。
许薇薇走近两步,看着他左肩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边缘干净,没有渗血。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的皮肤——不烫,没有感染的迹象。
“换过药了?”
“换过了。昨天晚上换的。”林晚说,“用了紫药水,还涂了一层消炎药膏。药店买的那种,普通外伤都能用。”
许薇薇点了点头:“我明天带德国医生来看你。他经常跟伤兵打交道,对这种伤口很熟悉。”
“二嫂——”沈毅轩叫住她,“你……你不会告诉我爸和我哥吧?”
许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林晚。
“你不住在帅府,你大哥也没有给你寄过信,我就当没有见过你。”
沈毅轩看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轻的笑容:“谢谢二嫂。”
“都说了别叫我二嫂。”
“那……谢谢许小姐。”
许薇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你好好养伤。别乱跑。外面风声紧,你受伤的事如果让你爸和你哥知道了,别说你麻烦,林晚也会被牵连。”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