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行能下地走动的那天,申城下了腊月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把院子里那棵树的枯枝打得七零八落。

    许薇薇端着药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东厢的门敞开着——往常都是关着的。

    她加快步子,药碗里的汤药晃了几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你怎么起来了?”许薇薇站在门口,看见沈毅行扶着床头的木柱,慢慢往起站。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颧骨高高凸着,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截被风吹得晃动的竹竿。

    “躺了二十天,骨头都快长在一起了。”沈毅行扶着柱子,试了试力道,然后松开手,自己站住了,就是腿在打颤,膝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一弯一弯的,勉强撑住了他的身子。

    “你坐下。”许薇薇把药碗放在桌上,过去扶他,“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下地,伤口还没长好。”

    “医生说的是‘尽量少下地’,不是‘不能’。”沈毅行被她扶着,乖乖在床沿坐下来,却不松她的手,“你每天给我端药送茶,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但别人拿来的药我又不敢吃,总觉得碗里有毒。”

    “是你欠毒。家里的佣人,哪一个不是做了很多年的?你怀疑她们?!”许薇薇把药碗塞进他手里,“趁热喝。”

    沈毅行接过碗,皱了皱眉,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后把空碗递还给许薇薇,砸了咂嘴:

    “苦。有蜜饯吗?”

    “你总说自己吃过很多苦。怎么连喝药都唧唧歪歪,跟小孩子一样?”许薇薇接过碗。

    “如果没有蜜饯,你亲我一下也行。那样也甜。”沈毅行嬉皮笑脸地说,一边顺势牢牢抓住她的手。

    “你……”许薇薇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推开了。

    自从沈毅行精力一点点恢复,又露出了无赖的模样,每天拐弯抹角地调戏许薇薇。

    “陪我到院子里走走。”沈毅行向窗外望了一眼,“实在躺不住了,骨头都快长在一起了。”

    许薇薇望望他。

    “医生说不让下地。”

    “就一会儿。走到门口就回来。”

    “二十分钟。”

    “十五。”

    “成交。”

    雨还没停,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许薇薇撑了一把黑伞,沈毅行披了一件厚呢大衣,两个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前走。

    游廊很长,两边的柱子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沈毅行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

    许薇薇跟在他身侧,替他撑着伞,伞面朝他那一边倾斜了大半,她的左肩很快就湿了一片,深蓝色的棉布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墨色。

    “你肩膀淋湿了。”沈毅行停下来,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别回头感冒了。”

    “你站都站不稳,就别操心我了。”许薇薇把伞又推回去。

    沈毅行没有再接话,只是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两个人走完游廊,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雨丝从枝丫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开着花。”沈毅行说,“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你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树下面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叶子。”许薇薇说,“那时候封城,出不去,没事干,只能看树。”

    “那你现在还想看吗?”

    许薇薇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雨丝斜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小鼓。

    回去的路上,沈毅行比来时步子更虚,扶着游廊的柱子,走几步歇一会儿,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

    许薇薇走在他身后,很有点小心翼翼。

    “你这样跟在我后面,是怕我摔了,还是准备等我摔了再笑?”沈毅行停下来,侧过头问。

    “等你摔了再笑。”许薇薇板着面孔说。

    沈毅行笑了。

    到了东厢门口,许薇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到了,进去吧。你今天站得太久了。”

    沈毅行没有动。

    “薇薇。”他忽然开口,“谢谢你扶我走这一段,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许薇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扶稳了。

    “我又不是陪你的。别想多了。”

    “那你是为谁留下的?”

    “为了小宝,也为了老太太,就是不为你——”许薇薇停了一下。

    沈毅行笑得更灿烂了。

    “进去吧。”许薇薇说,“雨越来越大了。”

    沈毅行点了点头,缓缓走到床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每一步都像在拆解什么。

    三天后,天气放晴。阳光照进东厢的窗户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许薇薇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的时候,沈毅行正靠在床头翻一份军事地图。

    “你还看文件?”许薇薇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少操心公务。”

    “不操心不行。”沈毅行把地图合上,“北平那边催得紧,大总统的专使过两天就到申城了。我总不能躺在床上去见他。”

    他说着,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

    “厨房放的冰糖,老太太说补气血。”许薇薇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能正常下地走路?”

    “大概还要一周。”沈毅行放下碗,“怎么了?你要走?”

    许薇薇点点头。

    “照相馆的门上个月就解封了,我一直在忙新门面的装修,漆还没刷完,货架也还没买。林晚说想给我帮忙。”她顿了顿,“她还打算开个画室。”

    “画室?”

    “对,教人画画,也卖一些她的画。”许薇薇说,“她想租个地方,但租金太贵了,正在犯愁。”

    沈毅行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搭住许薇薇的手背:“要她租我的地方好了。”

    许薇薇愣了一下:“你的地方?”

    “我外面有几间空着的门面,是以前军需处退租后闲置的,在法租界靠近霞飞路那一带。地段好,地方够大,租金可以按最低的算。如果她愿意,随时可以去看。”

    许薇薇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沈毅行一本正经地说,“对你,我从不小气。对你的朋友也是。”

    许薇薇掸开他的手指:“那我回头问问她。她要是愿意,我带她去看地方。”

    “好。”沈毅行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对了,你说你照相馆在装修?”

    “嗯。刷墙漆,换货架,还要换一套新的暗房设备。以前的太旧了,洗出来的照片偏色。”

    “缺人吗?”

    “缺钱。”

    沈毅行笑了一下:“钱都算我的。我还让陈铭去帮你。你只管使唤他,不用付工钱。”

    “你使唤他我使唤他,都是我欠你的人情。”

    “那你就欠着,什么时候想还了再说。”沈毅行把碗放回床头柜上,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怕你欠我的,就怕你不肯欠我的。”

    ***

    一周后,沈毅行终于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一整圈了。

    陈铭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上前扶他。

    沈毅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还光秃秃的,什么叶子都没有。

    “少帅,您都看了七遍了。”陈铭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我在看春天什么时候来。”沈毅行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廊下的一把藤椅前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她今天出门了?”

    “许小姐一早就去照相馆了。说是墙面漆刷完了,今天要装新货架。”

    “你去帮她。别等着我来吩咐。”

    “属下已经把工具箱搬上车了,正准备出发。”

    沈毅行点了点头:“还有,去花店订一束百合,白色的,送到她照相馆去。”

    许薇薇到照相馆的时候,林晚已经在了。

    她站在一楼,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漆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刷子,裤脚卷到了膝盖,灰扑扑的,像一个刚从工地上收工的女工。

    “你来啦。”林晚转过身,朝许薇薇笑了笑,“这墙面漆刷得不错,颜色选得好。”

    “我自己挑的。”许薇薇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你那边呢?画室的地方找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你说呢。”林晚放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昨天去看了一间,在法租界靠近霞飞路那一带,地方够大,采光也好。就是租金贵了点,一个月要六十块,还不算水电。我一个人租压力大,所以——”

    “所以你想找人合租?”许薇薇接上她的话。

    “对。”林晚看着她,“你照相馆的二楼不是空着吗?采光好,地方也够大。我想不如……把它改成画室,顺便做一个小型的展览空间。我们合用,租金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你来拍照,我来画画。遇到要办展览的时候,两个人还能互相帮忙搭把手。”

    许薇薇仰头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二楼之前是堆放杂物的仓库,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如果重新收拾一下,确实适合做画室。

    “行。”她说,“但得重新装修。二楼的地板要换,墙要重新刷,电线也要改。你那边预算够吗?”

    “不够。所以我打算自己动手。”林晚把刷子拎起来,“我已经打听过了,二楼的地板打磨一下重新上漆就能用。墙我自己刷,电线找人来弄,算下来大概八十块以内能搞定。”

    “我出四十。装修的钱我们对半。”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紧接着是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许薇薇转过头,看见沈毅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照相馆的门口。

    “你怎么来了?”许薇薇快步走到门口,“你一个人来的?陈铭呢?”

    “我让他去办别的事了。这车是打电话去汽车公司叫的,没用真名,安全。”沈毅行站在门槛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满头大汗,像是硬撑着出门的。

    “你这里刷墙漆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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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挺大。要开窗通风。”

    “你不该出门的。”许薇薇伸手去扶他,“先进来,别站在门口吹风。”

    沈毅行没有推辞,借着她胳膊的力跨过门槛,在店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林晚,点了点头:“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晚看见沈毅行进来,表情僵了那么一瞬,然后也点了点头:“沈少帅。”

    “你们刚才在聊画室的事?”沈毅行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像是随口一问。

    许薇薇看了他一眼:“你来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偷听。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我在外面就听见了。”

    林晚看了许薇薇一眼,又看了看沈毅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沈少帅,刚才许薇薇说,你外面有几间空着的门面,地段好,租金便宜。那地方还在吗?”

    沈毅行笑了一下:“在。就在霞飞路拐角,原来是一间杂货铺,退租以后空了半年。上下两层,一楼可以做画室,二楼可以住人。”他顿了一下,“如果林小姐有兴趣,明天可以去看。”

    林晚沉吟了一下:“租金多少?”

    “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减半。”

    林晚挑了挑眉:“减半?你图什么?”

    “图你在许薇薇面前讲我几句好话。”沈毅行的语气很平静

    林晚转头问许薇薇:“他平时都这么会说话吗?”

    “他平时不好好说话,只会耍赖。”许薇薇笑了。

    “沈少帅,”林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沈毅行看了许薇薇一眼,点了点头。

    林晚在沈毅行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我在许薇薇那里听过很多你的事。你的好,和你的烂,她全都跟我说了。”

    沈毅行安静地等着。

    “我本来很讨厌你。”林晚说,“但这次你受伤,她留下来照顾了你二十天。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毅行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跟你讲清楚一件事。”林晚说,“顾慎之以前也对我好过,但他后来让我去陪别人睡觉,还威胁我。所以我对‘好’这种事,有阴影。你对许薇薇要是做不到始终如一,那你现在做再多,到头来都等于零。”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做不到的事,我不轻易许诺。”沈毅行说,“我向你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相信我,是因为许薇薇相信你。”

    林晚看了他几秒:“行。那我信你一次。你要是辜负了她,我会想办法让她离开申城。你拦不住的那种。”

    “好。”

    林晚站起来,重新拎起刷子:“那我先干活了。你一个伤号,不要在这里待太久,空气不好。”

    沈毅行笑了一下:“我这就走。”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许薇薇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说完了?”

    “说完了。”

    “林晚没把你骂一顿?”

    “她跟你一样,刀子嘴豆腐心。”

    “那你听她话,回去休息吧。让陈铭来接你。别一个人乱走。”

    “不要陈铭接。你送我。不然我就坐在这里等,所有人都看得到,你男朋友在等你。”

    “别胡说!无赖!”

    “你才发现。”沈毅行笑嘻嘻地。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沿街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门,隔着一条街,传来糖炒栗子的焦香——一个老头推着一辆铁皮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栗子在黑砂里翻滚,腾起一阵甜腻腻的白雾。

    沈毅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薇薇:“吃不吃糖炒栗子?”

    “你身上有钱?”

    “有。陈铭出门前给我塞了一把零钱。”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皱巴巴的,还有些毛边,“够买两斤的。”

    他过去买了,用纸袋装着,走回来递给许薇薇。

    栗子还是烫的,热意透过纸袋渗出来,暖着她的手指。

    “栗子太烫,你拿着有点困难,我皮糙肉厚,替你拿。你扶着我就好。”

    许薇薇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慢慢往帅府的方向走,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阳光从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碎碎的,晃眼。

    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传来,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只小钟。

    “你会不会觉得我赖着你?”沈毅行忽然问。

    “你不是一直赖着吗?”

    “我是说……等我伤好了,你还会继续照顾我吗?”

    许薇薇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又走了一段。

    “你现在伤还没好全,不要想太远的事。先把身体养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你不会趁我不注意就跑了?”

    “跑不了。”许薇薇说,“我走到哪里,你就能跟到哪里。”

    沈毅行笑了:“那是。念军校的时候,我是侦察连的。”

    “所以你该自己走了。”许薇薇松开他的胳膊,“别当我不知道,你已经很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