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的甜香还没散尽,正厅里的笑声也还没落定。
小宝正踮着脚尖给许薇薇碗里夹菜,老太太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眼角的皱纹像秋天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突然,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两扇雕花木门猛地向两侧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被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撑住。
陈铭站在门口,军装前襟被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是血。
他的脸色比身后的夜空还暗,嘴唇干裂,像一个被抽走了半条命的人还在拼命撑着最后半条。
“封锁前后院,一个生人都不许放进来!”陈铭的声音颤抖惊慌。
大门边立刻冒出来几个荷枪的卫兵,小宝扒拉着正厅的门框,想要看热闹,却被陈铭一把推开了。
“这是陈副官?怎么大呼小叫的?”老太太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问。
“老太太——”陈铭的声音劈了,像拉断的琴弦,“少帅出事了。”
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许薇薇的手停在半空中,桂花糕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什……什么?”老太太撑着椅背站起来,手指发抖,“毅行怎么了?”
陈铭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纷沓、沉重、慌乱——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散的、碎的,完全没了平日的节奏。
四个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院子里快步穿过来。担架上的白布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前的台阶下。
许薇薇看不清沈毅行的脸。他的脸被血和汗糊住了,眼皮阖着,嘴唇发紫,胸前的军装被剪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左胸一处在渗血,右腹两处在涌血,左手小臂上还有一个洞,被止血带死死勒着,勒得皮肉都翻了边。
“抬进去!抬到东厢!”陈铭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临时手术台准备好!军医马上就到!快!”
四个卫兵小心翼翼地绕过门槛,往东厢的客房快步走去。担架经过许薇薇面前的时候,她看见了沈毅行垂在担架边缘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滴血。血色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像某种倒计时。
许薇薇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听见小宝在身后哭喊“二叔!二叔你怎么了!”,听见老太太在叫“快!快叫大夫!”,听见陈铭在吼“军医在路上了!封锁帅府!大门关上!任何人不得进出!”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变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东厢门口的。
老太太被春兰扶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拐杖,手不停地抖。
“薇薇……”老太太的声音发颤,“你……你进去看看他……”
许薇薇走进东厢的时候,军医已经到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被血溅污的白大褂,正在给沈毅行做紧急处理。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帅府竟然有无影灯和麻醉剂,许薇薇感觉十分惊奇。
她略微凑近一些,能看到沈毅行的脸被无影灯照得刷白。
每个人都高度紧张,军医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子弹取出来几颗了?”陈铭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三颗。还剩三颗。”军医头都没抬,“左胸那颗最危险,离心脏只有两公分。如果再偏一点……人就没了。”
陈铭攥紧了拳头:“多久能做完手术?”
“至少还要三个小时。这里条件简陋,无影灯太差了,也没有足够的麻醉药。我只能用局部麻醉,病人会很疼。”
“没办法,安全起见,暂时不能去医院,只能先将就了。这套设备是几年前抢救大帅时用的……”陈铭解释了一句。
沈毅行躺在床上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人偶,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眉头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许薇薇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回到公寓,关上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义务留下。她早就不是他的“女朋友”了。
但她没有走。
军医的手术进行得很慢。
光线还是不够,陈铭让卫兵举着三盏煤油灯从不同角度照着。
军医的额头沁满了汗珠,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擦一把。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镊子触碰金属的声响和沈毅行偶尔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许薇薇看着沈毅行。
他疼醒了,很快又昏过去,微弱得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挣扎的鸟。
下午三点,最后一颗子弹被取出来了。
军医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大褂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需要静养。伤口不能感染,这几天最关键。”
陈铭靠在墙上,像是刚刚被人从身上卸下了一座山。
许薇薇听到命保住了,无序乱跳的心脏终于恢复平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陈铭叫住她:“许小姐,紧急临时戒备,任何人不得进出帅府。还麻烦你暂时不要离开,等禁令解除再回家。”
她停住。
“好的……他……怎么会受伤的?”
“这个暂时还说不好。会有侦察科的人去调查清楚的。在此之前,什么都说不好。”陈铭的声音很哑。
许薇薇走出东厢,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她才发现自己的大衣忘了穿。
老太太还坐在廊下,裹着一条薄毯,春兰在旁边守着。
看见许薇薇出来,老太太挣扎着要站起来:“薇薇……他怎么样?”
“放心,命保住了。”许薇薇走过去,“老太太,先去休息吧。他还没醒,您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薇薇,你别走。”她抓住许薇薇的手,那双干瘦的手冷得像冰,“你今晚别走。我老了,我害怕。他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想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
许薇薇低头,看到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发抖。
“老太太,我……”
“就住一晚。”老太太攥紧了她的手,“几年前,他爹在这个院子里抢救,差点没了。现在又是他……我害怕……”
许薇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我不走。”
***
第二天下午,沈毅行醒了。
许薇薇正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沈毅行的眼皮在动。
沈毅行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开始聚焦。
他看见了许薇薇的脸——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这是在做梦?”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梦。”许薇薇说,“你受伤了。军医把你抬回来做手术的。这里是帅府,你家。”
沈毅行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扫过窗台上那盆文竹,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最后又回到她脸上:“你在我家。在我房间里。”
“老太太要我留下来陪她,不是我要呆在这里的。”
沈毅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扯动了伤口,笑容还没成形就变成了皱眉。
“疼?”
“废话。你挨六枪试试。”
许薇薇看见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用一根玻璃滴管吸了一点,递到他嘴边。
沈毅行愣了一下。
“医生说,你醒了要给你喝水。你失血太多,要多喝点。”许薇薇轻轻地把水挤到沈毅行嘴里。
“谢谢。这种事,还是叫佣人来……”
“佣人不敢进来。”许薇薇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陈副官把她们分别关起来,正一个一个排查呢!”
“排查她们?”
“陈副官说,知道你行踪的人不多,家里佣人都有嫌疑……我也不懂侦案……”许薇薇没有继续讲下去,“你刚醒,不要听这些劳神的事。再睡会吧。”
“好,听你的话。”沈毅行闭上眼睛,“不过你就守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他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再次睡了过去。
***
沈世昌是晚上到的。
他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开会,撂下一屋子的军官和一份没签完的文件,连夜坐专列赶回申城。
他站在床边看了沈毅行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许薇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谁干的?”他的声音压着一股沉沉的怒意,像炉膛里焖着的炭火,表面看不出火星,底下已经烫得发红。
陈铭站在门口,低着头:“还在查。伏击的人一共五个,都蒙着脸,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那条巷子里动的手。少帅当时刚从花店出来——”
“花店?”沈世昌的眉头皱了一下,“大白天,他不在办公室,去花店干什么?”
陈铭的余光扫了许薇薇一眼。
“少帅听说许小姐来家吃饭……”
沈世昌看了一眼许薇薇,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解开领口的扣子:“封锁帅府了?”
“封锁了。前后院都派了守卫,府里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也压住了,外面还不知道少帅受伤的事。”
“北平那边呢?”
“大总统还不知道。”
“嗯。”沈世昌靠在椅背上,“先不要告诉他。假如他知道了,会派人来‘慰问’。趁你病要你命的手段,我这里没空应付!”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铭。”
“属下在。”
“你去把沈毅诚给我叫回来。不管他在北平干什么,三天之内,我要在帅府看见他。”
陈铭迟疑了一下:“大少爷那边……”
“他弟弟被人打成了筛子,他还不该回来看看?”沈世昌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是哥哥。哥哥就该在弟弟需要的时候出现。去吧。”
“是。”
***
当晚再晚些时候,沈世昌就听到了略微详细的侦察报告。
“……六枪,枪枪都是要害……这不是警告,这是奔着要命去的……”
“……日本人不会这么干……日本人暗杀,不会用这种手法……日本人不会在法租界动手……”
“……不是日本人……就是私仇……”
沈世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一些。
他看见许薇薇坐在走廊上,脚步顿了一下。
“许小姐,你还没有休息?”
“医生说,每隔半小时要给他喂点水……”
“听说你昨晚一直在这里?”
“老太太让我留下的。陈副官说,禁令解除前,不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辛苦你了。”沈世昌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就先住下。等毅行好一些了,再说其他的。你在这里,毅行会感觉好点。”
许薇薇想说什么,沈世昌已经走远了。
第三天,北平派来的侦探到了。
一共两个人,一个姓孟,一个姓唐。姓孟的是个瘦高个,姓唐的矮壮敦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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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到帅府的当晚,就被沈世昌请进了书房。
“沈大帅,我们奉大总统之命,来调查沈少帅遇袭一事。”姓孟的侦探把一份公文放在桌上,“大总统对此事非常关切,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
“大总统有心了。”沈世昌的语气很客气,“沈某感激不尽。”
他们确实查得很快。不过三天,孟侦探就拿着几份笔录走进了沈世昌的书房:“大帅,有几条线索,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请讲。”
“首先,关于伏击者的身份。那五个人的作案手法很专业,撤退路线也是提前规划好的,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但是——”孟侦探停顿了一下,“他们的装备不是日式的。”
“什么意思?”
“使用的枪支是德制的毛瑟手枪,子弹也是德制口径。日本人惯用的南部手枪,子弹口径不一样。根据弹道痕迹分析,这五个人至少有一支枪是近期从黑市上购买的,卖家我们已经锁定了。”
“谁?”
“一个叫李大麻子的军火贩子,在法租界和虹口之间走动。他说□□的是个女人。”
沈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女人?”
“对,女人。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说话带着北平口音。李大麻子说,那个女人‘很利索,跟一般的娘们不一样,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沈世昌没有说话。
“还有一条线索。据法租界‘亨利酒店’的茶房讲,一个相似体貌特征的女人在伏击事件前两天入住,伏击当天晚上退房离开。”
沈世昌盯着面前的画像看了很久。
“她已经不在酒店了?”
“退房之后去了哪里,还在查。但我们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孟侦探顿了一下:“她叫云挽清,是云家班的旦角。在北平唱了六年戏,三年前来的申城。她师父,是云老板。”
孟侦探走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世昌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铭:“你早就怀疑大少爷了,对不对?”
陈铭低着头,声音很低:“大少爷跟云老板确实关系不一般,但属下不敢怀疑大少爷。”
“那个戏子,会有这样的能耐对毅行下手?”
“大帅,云老板可不是普通的戏子。他之所以能在北平混得开,因为有一个至交在替他撑腰。”
“哦?什么至交?另一个相公?”沈世昌不无嘲讽地说。
“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日本领事馆秘书长,中村。”
听到这个名字,沈世昌突然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法租界的钟楼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
沈毅诚是在第五天回来的,脸上挂着担忧。
“爸,老二怎么样了?”
沈世昌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他:“你回来了。”
“电报说老二受了重伤,我连夜赶回来的。”沈毅诚环顾了一下四周,“凶手抓到了吗?”
“还在查。”沈世昌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北平,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老二在申城树敌不少,但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来路不太寻常。”
沈毅诚摇头:“没听说什么。北平那边最近也在忙,大总统把几件事压到我头上,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辛苦了。”沈世昌站起来,“去看看你弟弟吧。他醒了,但还不能多说话。”
沈毅诚点了点头,转身朝东厢走去。
沈世昌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沿着游廊越走越远,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暗沉,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许薇薇是在走廊上碰见沈毅诚的。
他刚从东厢出来,许薇薇侧身让路,沈毅诚看了她一眼:“许小姐,你还没走?”
“老太太让我留下来照顾少帅。”
“哦。”沈毅诚点了点头,移开目光,“辛苦了。老二命大,这种伤都死不了,以后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沈毅诚走远后,许薇薇在东厢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沈毅行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他看见许薇薇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瞎说。我就去厨房看了一下火,老太太给你炖汤来着。”
“我怕你跑了。一分钟看不见,就觉得过了一个小时。”
许薇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大哥来了?”
“来了。刚走。”
“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沈毅行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叶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关不关心,对于我而言,不重要。但你要是不关心我,我这伤就好不了。”
***
当天晚上,陈铭把一份文件送到了沈世昌的书房里。
沈世昌看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沈毅诚名下的一个秘密账户,在伏击事件前一周,转出了一笔钱。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云挽清。
沈世昌把文件合上:“云挽清现在在哪里?”
“还在申城。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她的落脚点。”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沈世昌顿了一下,“大少爷那边,派人跟着。他走到哪里,去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向我汇报。”
“是。”
陈铭退出去后,沈世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一清二楚。
长子沉静、稳重、心思缜密,但不能带兵。
沈毅行粗鲁、莽撞、不讲规矩,却把申城守住了。
沈世昌一直觉得,两个儿子各有长处,可以相互帮衬扶持。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在家门口处理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