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行的婚约解除的消息,在申城传了不到三天。
茶馆里换了话题,咖啡馆里换了议论的对象,连黄包车夫拉活儿的时候都不再提"沈少帅被戴绿帽"了。
沈毅行自由了,少帅还是少帅,申城的天还是申城的天。
但沈家内部的天,变了。
沈毅诚是在大总统行辕那顿午饭后,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的。
那天大总统留沈家父子吃饭,席间谈笑风生,大总统拍着沈世昌的肩膀夸沈世昌教子有方,又夸沈毅行愈发沉稳,可以担起沈家的重担了。
沈世昌听到这些客套话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笑着点头。
沈毅行端着酒杯,八风不动地坐在旁边,像一尊刚刚镀完金的佛像,满面得意。
沈毅诚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他看见沈世昌给沈毅行夹菜,看见大总统跟沈毅行碰杯,看见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毅行身上。
而那个从前在父亲面前连坐都不敢坐满椅子的老二,现在稳坐钓鱼台,一副人生赢家的模样。
反观他沈毅诚,沈家长子,却只在国防部任文职,在北平养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男戏子。因为没有结婚,亲生儿子在沈家连个名分都没有,至今入不了族谱。和老二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菜油腻得令人作呕,一口都吃不下了。
饭后,沈毅行去司令部,沈世昌回书房午休,沈毅诚站在帅府的游廊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大少爷。"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毅诚转过身,看见云老板站在游廊的另一头。
云老板生得阴柔精致,鹅蛋脸桃花眼,虽然穿着长衫,一身男装打扮,但一颦一笑间,哪怕没有看过戏的人,都能猜出他是个戏子,还是旦角。
粉角儿不蓄须,云老板的脸颊剃得溜滑干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透着蛋白似的光。
"你怎么来了?"沈毅诚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过,白天不要跟我碰面?我爹在里面呢!"
"大少爷放心,我是跟着送戏服的马车进来的,没人注意。"云老板走到他身边,勾勾地抛了一个媚眼,把沈毅诚原本烦躁的心,撩拨得奇痒无比。
"大少爷在看什么?"云老板顺着沈毅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好奇地问。
"还能看什么?"沈毅诚冷笑了一声,"看老二春风得意呗!婚约解除了,他一身轻。现在全申城都知道他是自由身,大总统还欠他一个人情,老头子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所以大少爷不高兴?"
沈毅诚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云老板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撅着嘴撒娇。
"大少爷不高兴,我就不高兴。"
"你不高兴有什么用?"沈毅诚抽回手,"老二坐稳了少帅的位置,日后在沈家,我连讲话的余地都没有。"
"大少爷何须烦恼?"云老板靠近了一步,声音低得像耳语,"少帅的位置,又不是铁打的。坐上去的人,也能掉下来。今天是他,明天就可以是你……"
沈毅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云老板笑了笑,小嘴抿了一下,"只是觉得,大少爷何等优秀的一个人,不该只看着别人风光,而且这人,还是个远不及大少爷的。嘻嘻。"
云老板的目光在沈毅诚脸上滑过:"大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许薇薇娶进门,做你的太太,沈毅行会怎么样?"
沈毅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娶许薇薇。"云老板转过身,玩味地笑,"她手里有三千万现洋的遗产,外加汉江码头仓库里那批军火物资。谁娶了她,谁就捏住了南方的命脉。你觉得这些嫁妆,够不够诱惑力?"
沈毅诚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开玩笑?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女人,怎么可能……"
"我知道。但万事都是有舍才有得。"云老板的声音依然平静,"想一想,如果把许薇薇从沈毅行手里彻底夺走,让他永远得不到,那他该多么痛苦。"
他顿了一下,又说:"三千万现洋,外加一仓库军火,足够支持一场战争了。大少爷,你比沈毅行,只差钱和枪罢了。你就不想试试,手里有钱有枪是什么滋味?"
沈毅诚没有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数字——三千万,军火,沈毅行的命脉。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我看到女人就恶心!就连跟小宝的娘……我都是喝了酒,关灯闭眼后,才成功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手心是空的。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没有人扫,落了满地。
***
云老板的计划并不复杂——既然沈毅诚不能娶许薇薇,那就让沈毅行自己选一个家世清白的、知书达理的名媛。只要沈毅行结了婚,许薇薇就不会再回头。
"大少爷,我认识几个从北平来的名媛。有一个叫陆映荷的,父亲是北洋旧臣,家道中落,但门第还在。人长得体面,留过洋,懂规矩。她到申城来,是想找一门好亲事。要是把她介绍给沈毅行,不会输许薇薇。"
"这位陆小姐,会听我们的?"
"她会。"云老板给沈毅诚倒了一杯茶,"她父亲欠了日本人一笔债,还不上。巧的很,那个日本人跟我有些交情。只要我给陆小姐一个承诺——嫁进沈家,那笔债一笔勾销——她不会拒绝的。"
沈毅诚端起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映着他自己那张不太高兴的脸。
"那老二一定会喜欢她吗?老二这人,怪得很,摸不清他的口味。"
"沈毅行惦记许薇薇,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有一个家世更好、更体面、更知书达理的姑娘出现,他为什么还要惦记一个私生女?"
云老板说得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沈毅诚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茶杯:"好。那就试试吧。"
***
陆映荷到申城的第三天,沈毅行就知道了。
陈铭把消息带进办公室的时候,沈毅行正在翻一份军事地图。
"少帅,大少爷想给您安排相亲。对方是北平来的,姓陆,父亲是北洋旧臣,她本人留过洋,家道中落,但门第还在。据说人长得体面,知书达理。"
沈毅行没有抬头。
"我大哥?"
"对,是大少爷。"
沈毅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地图。
"他怎么这么好心?居然还关心起我的婚姻大事了?"
"属下觉得……大少爷可能是想……帮您摆脱许小姐。"陈铭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毅行终于抬起头来。
"摆脱?老子想摆脱谁,还用得着他帮?再说了,老子跟许薇薇的事,需要别人插手?!"
"那少帅的意思……"
"人是大老远来的,我当然要见。"沈毅行把地图合上,靠在椅背上,"既然大哥这么热心,我不见,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他顿了顿,"你去给许薇薇带个话。就说,少帅要相亲,需要一个参谋顾问,请她来帮忙筛选。她是留洋回来的,眼光好,见的人多,请她帮个忙。酬劳按市价给。"
陈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少帅,这……是不是太伤人了?许小姐会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她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沈毅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不是登报征婚了吗?她可以相亲,我也可以。既然她那么喜欢帮人做参谋,那就请她来做我的参谋。都是工作,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陈铭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许薇薇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新租的公寓里整理照片。
林晚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完陈铭带来的话,杂志啪地合上了。
"沈毅行让你去给他当参谋?相亲?"
"陈副官是这么说的。"
"他疯了吧?"林晚从沙发上坐起来,"让你去帮他选女人?你们俩的关系都到这份上了,他请你做参谋,是要你难过吗?"
许薇薇把照片放进相册里,合上,放在书架上。
"他是故意的。他倒是希望我难过,最好想不开自杀呢!"
"明摆着是故意的。"林晚说,"你打算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许薇薇想了想。
"去。既然他请了,还付报酬,我为什么不去?去,说明我无所谓。不去,反而显得我在意。当然要去!"
"那你真的无所谓?说实话!"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
申城最好的相亲地点,是法租界那家"红磨坊"西餐厅——当初许薇薇和沈毅行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沈毅行选了这里,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许薇薇到的时候,沈毅行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旁边坐着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沈毅行旁边的位置坐下。
"许小姐,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映荷陆小姐,北平来的。"沈毅行指了指那个女人,又指了指许薇薇,"这位是许薇薇,申城有名的女摄影师,也是我的……顾问。"
"你好。"许薇薇点了点头。
陆映荷也点了点头,目光在许薇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的气氛冷得像一锅凉透了的汤。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会儿看看陆映荷,一会儿看看许薇薇,像个监考老师在看两个考生。
许薇薇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像真的来做参谋一样,开始发问:"陆小姐是哪里人?"
"北平。"
"在哪儿留的学?"
"伦敦大学。读了一年,家父去世,就回来了。"
"学的什么?"
"文学。"
"喜欢读什么书?"
"《傲慢与偏见》,还有……"
陆映荷的声音轻柔动听。
许薇薇看着陆映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不是来相亲的,是来完成任务的。
她看了一眼沈毅行,沈毅行正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在许薇薇和陆映荷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享受什么。
一顿饭吃完,陆映荷起身告辞。许薇薇也站起来收拾笔记本。
"许小姐,你留一下。"沈毅行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
"你觉得陆小姐怎么样?适合做我的……太太吗?"
许薇薇看着沈毅行,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问题。
"不错。长得好看,举止得体,家世清白,留过洋,挺适合你的。"许薇薇的语气很平,"未来的社交场合,陆小姐应该也能游刃有余,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少帅夫人。如果你没意见,我觉得你们可以继续。"
"那你觉得,她跟你比呢?你们两个,哪个更适合我?"
"这怎么比?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你的下属。"许薇薇合上笔记本,"参谋做完了,意见也给到你了。我先走了。"
"不急。"沈毅行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还有好几个呢。你再帮我看看。大哥介绍的,总得给面子吧?正好你也学学别的女孩子,不要老是板着脸,一副被欠八百万的样子!"
许薇薇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少帅的意思我明白,以后工作中一定注意保持微笑!你要是想相亲,可以自己慢慢相。我确实有事,就先走了。"
沈毅行还想抓她的手,但她敏捷地绕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毅行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起脸上那层笑。
"陈铭。"
"属下在。"
"下一个,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你再去请她。她要是不来,就说——这是司令部的任务。"
一次次相亲,许薇薇一次都没有拒绝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沈毅行每次相亲都找许薇薇"参谋",每次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替自己应酬那些女人。
许薇薇每次都来,带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下对方的条件。
直到第五次。
第五个相亲对象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刚从女子中学毕业,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学生装,坐在沈毅行对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说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一直红到耳根。
许薇薇问了几句,对方答得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毅行坐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这个不行。"等那姑娘走后,许薇薇合上笔记本,"太小了,还是个孩子,跟你不合适。"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合适?"
"至少能跟你正常交谈的。当然,如果你喜欢年轻的,这个也行。"
"我喜欢比我略小一点的,二十四岁左右的。"沈毅行笑嘻嘻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该找什么样的?"
许薇薇白了他一眼,把问题原封不动地砸了回去:"少帅想找什么样的,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沈毅行看着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坐着跟我说话,我很难不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第一次约会,你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沈毅行含情脉脉地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动她鬓边的碎发。
许薇薇像挨了烫一样放下茶杯,站起来。
"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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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少帅不必再提。公众场合,不要动手动脚的!"
她拿起笔记本,站起来,却被沈毅行一把攥住了手腕。
"薇薇,你真的不在乎跟谁结婚?不在乎我跟谁相亲?我可告诉你,假如我相到合适的人了,我立马结婚,绝对不会等你!"
许薇薇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紧得发白。
"少帅,你弄疼我了。"
沈毅行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回答我。到底在乎不在乎?!"
"你想要听什么?"许薇薇抬起头,漠然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该在乎什么?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跟别的女人睡。你一边追我,一边跟林曼丽订婚。都这种情况了,我还怎么在乎?你的爱太廉价了,不要也罢。你还要我夸你情深似海吗?"
沈毅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下次还有相亲,不用再叫我了。你玩够了,我不奉陪了。"
许薇薇猛地抽回手,走了。
沈毅行站在空荡荡的西餐厅里,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捶打肋骨的声音。
他想追,但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
陆映荷其实不是云老板唯一的人选。云老板手里还有几张牌,只不过沈毅行一个都没看上。
这是为什么?云老板在私底下问过沈毅诚。
沈毅诚坐在戏园子的包厢里,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他看不上,是因为心里还装着许薇薇。他对许薇薇,好像有几分真情呢!"
"那如果许薇薇嫁人了呢?"
"嫁人?"沈毅诚笑了笑,"她敢嫁,他敢抢。你以为我二弟是什么善男信女?"
***
圣诞节,英国领事馆照例在法租界办了一场盛大的慈善舞会。
请柬是半个月前发出的,许薇薇作为《申城晚报》的摄影师,收到了一份工作函——"诚邀许薇薇小姐出席当晚活动,负责现场拍摄"。
沈毅行势必会去,许薇薇犹豫要不要接受邀请。
林晚说:"去。拍完就走。他又不能把你吃了。"
领事馆的大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一切照得亮如白昼。留声机里放着华尔兹,男男女女穿着各色晚礼服,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穿梭。
许薇薇端着相机,站在角落里,一张接一张地拍着宾客的笑脸。
沈毅行站在大厅中央,正跟几个外国领事交谈,目光越过人群,钉在许薇薇身上。
许薇薇假装没有看见,把镜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拍完一组照片,正准备换胶卷,一个服务生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许小姐,沈少帅请您去露台,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他说是关于拍照的事。"
许薇薇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沈毅行正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大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远处法租界的灯火。
她犹豫了一下,把相机放进皮包里,走了出去。
露台的落地窗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只剩下远处街头若有若无的车马声响。
沈毅行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来了。今晚真热闹,不管是不是基督徒,大家都爱过圣诞。"
"你说有工作的事要说。说吧。"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沈毅行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走过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讲。你能不能不要再躲着我了?你这样让我很难受!"
"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也没有打过电话啊。"
"我让陈铭打了。"
"陈副官的电话,我不接。都是讲你的事!我不想听到关于你的事!"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对,我忘了,你现在是独立女性了。有钱有闲,登报征婚,见了一个又一个,挑挑拣拣,是不是很过瘾?"
"至少比被人当棋子有意思。"
"棋子?"沈毅行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觉得我拿你当棋子?"
"你以前确实拿我当过棋子。这点我又没冤枉你!"
沈毅行走近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去看我相亲?你怕我看上什么人,跟人家结婚,是不是?"
"是你要我去的。你每次都让陈铭来通知我,说这是司令部的任务。我总不能公然违抗。"
"你可以拒绝。"
"我需要那份薪水。"
"你根本不是为了钱!你就是不放心,怕我相中别人!"
沈毅行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栀子花香。
"别靠这么近,你后退一点。"许薇薇退了一步,还顺势推了沈毅行一下。
沈毅行没有退,反而又逼进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
"你每次坐在我对面,替我看那些女人,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我不想知道。"
"我在想你。"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在想,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不是你。我在想,那晚在电影院,我们接吻,你没有拒绝我,你是喜欢我的!"
沈毅行一只手猛地托住许薇薇的腰,把她揽到怀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狠狠地噙住了她的舌尖。
"沈毅行,你……"许薇薇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沈毅行更加紧紧地裹住她,她像一只被茧壳困住的蝴蝶,扑楞了半天,依旧在沈毅行怀里。
"你放开!"许薇薇红着眼,几乎要哭出来。
"我要是不放呢?"沈毅行嬉笑着,扣住她的肩膀。
许薇薇的舌尖被沈毅行含住,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她终于还是流泪了,猛地咬住沈毅行的嘴唇。
沈毅行正陶醉在这个劫夺的深吻里,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顿了一顿。
他停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唇,一抹铁锈味的鲜红赫然在指尖。
许薇薇趁他发愣的当口,用尽全力推开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冰凉生疼。
"你疯了!"
"对。"他在黑暗中看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着,"我是疯了。从你走的那天就疯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
"我不会回去的。永远不会。"
许薇薇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但她顾不上擦眼泪,转身推开了露台的门。
舞会还在继续,她回到放相机的地方,提起皮包,穿过人群,快步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她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后蜷在车座上,抱着自己的胳膊。
手腕上还留着沈毅行攥过的印子,红了一圈,隐隐生疼。
嘴唇和舌尖都肿了,疼得麻木。
圣诞节的夜风呼呼地吹,许薇薇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漆黑的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在吞噬她,带着摧枯拉朽的荒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