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把自己摔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艘被海浪掀翻又拍回礁石上的船——骨头都是散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夜风的寒意,以及嘴唇上那阵又肿又麻的钝痛。
天花板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也看不清边界。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圣诞夜的路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昏黄的线,和她那天决定登报征婚时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
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亮。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毅行的那个晚上。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军靴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咔嗒作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刀背在骨头上敲。
那时候她还是个嫌疑犯,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被沈毅行探究、盘问、威胁。
她以为那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可那会儿她还有脾气,敢直视他的眼睛,敢对他翻白眼,敢用讽刺的笑回敬他。
多硬气!
后来是怎么变软的?什么让她变得像现在这样又软又蔫?
许薇薇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变得又重又闷。
是那些夜里他在门外徘徊的脚步?是那枚从拍卖会上拍下来又送还给她的翡翠戒指?是他从日本人手里把她抢出来的时候通红的双眼?还是他在电影院里小心翼翼印下的那个吻?
不对。
这些都不对。
她不能因为这些就心软。那些温柔和那些伤害是从同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
为她拍戒指的是他,扣她良民证不让她出门的也是他;
从山本手里救她的是他,在地下室里强吻她的也是他;
替她挡住许家兄弟拳头的是他,骗她磺胺的也是他。
好是真的好,烂也是真的烂。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想起林晚说过的话:“男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爱你,也可能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沈毅行对她,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把她当作一个移动的金库?
许薇薇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半截,觉得浑身发热。
她想起自己登报征婚后,沈毅行带着兵冲到咖啡馆来抓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我怕你天天跟乱七八糟的人见面,再惹上不该惹的事”。
那语气里有一点真实的慌乱——她能听出来。
可他一边说怕她出事,一边又跑去相亲,让她坐在他对面替他“参谋”,让她像个旁观者一样看他跟别的女人谈笑风生。
他是想让她吃醋,还是想让她死心?
她分不清。
“沈毅行,你到底想干什么?”许薇薇把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窗外刮过一阵风,梧桐树的枝丫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没人回答她。
她想起他今晚在露台上说的话——“我在想你。我在想,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不是你。”
他说“我是疯了,从你走的那天就疯了”。
如果都是演的,那他演得太好了。
可他演得好,也不代表他就是真心的。
许薇薇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烫,但眼泪下不来。不是不想哭,是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觉得费力气。
她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用有钱,不用有势,对你好就行。”
对你好就行。
可什么是“对你好”?
沈毅行对她好吗?
他给她最好的房间、最贵的蚕丝被、法国产的雪花膏,怕她饿着,怕她冷着,在疫情最厉害的时候把她从封控区接出来。
他对她的好是真的。
可她被困在帅府的那些日子里,最好的房间是囚笼,蚕丝被是锁链,她连出个门都要“报备”,打个电话都被监听。
真的不是好。
许薇薇把枕头摁在脸上,用力呼吸了好几下。
可以忘记他。
必须忘记他。
许薇薇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身体的疲惫比意志更诚实,眼皮沉沉地合拢,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窗外那道光还在,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摇晃。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退潮后终于安静下来的水面。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可梦里全是沈毅行。
***
许薇薇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撑起身子,觉得头痛欲裂,嘴唇上还有一丝钝钝的刺痛。
“许薇薇,开门!”是林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许薇薇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林晚就挤了进来,眼底全是火光。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等你到夜里两点!你是不是又跟沈毅行——”
林晚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许薇薇嘴唇上。凑近了看,许薇薇嘴唇上的红肿,已经变成了黑紫。
“沈毅行亲你了?”
“……咬我了……不,我咬他了……”
“他咬你,你咬他……这不是接吻吗?”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啪嗒啪嗒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又走回来,在许薇薇对面坐下。
“说吧。从头说。一个细节都别漏。”
许薇薇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圣诞舞会、露台、沈毅行的质问、强吻、她咬破他的嘴唇、然后跑出来,一个人坐黄包车回来,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林晚听完,沉默了几秒:“他这是耍流氓啊!你再咬重一点就好了,最好把他舌头咬断,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人!”
许薇薇被林晚说得哭笑不得。
“你别逗我,我正难过呢。”
“谁逗你了?我是认真的。”林晚递给她一杯温水,“你听我说,沈毅行这个人,我虽然跟他不熟,但我见过的人不比你少。我来替你分析分析他这个人,你听完,自己判断。”
林晚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到沙发上,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审讯室。你们的起点,就是审讯与被审的关系。他当时看你,是敌人,是嫌疑人,最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存在爱情,连喜欢都谈不上。所以那时他对你示好,不是喜欢你,是想平息舆论。”
“我明白。”
“你明白,但你有时候会忘。”林晚弹了弹烟灰,“他后来确实对你动了情,这一点我不否认。一个男人如果只是为了钱,不可能冒着跟日本人开战的风险去虹口救你。他救你的时候,确实是拿命去护着你、爱你。但是——”
林晚夹着烟,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他动情,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好人,不代表以后不会算计你。你父亲那批磺胺被他骗去,这不是‘对你好’能解释得过去的。他把你的钱和你的人分得很开——你是你,钱是钱。”
“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可以同时发生。”林晚把烟摁灭在空茶杯里,“他可以一边爱你,一边打劫你。沈毅行这种人,从小就活在丛林法则里。他可能觉得,爱你和算计你本来就是一回事。”
许薇薇低着头,心跳无可抑制的忽快忽慢。
“那你说……他对我有几分真心?”
林晚想了想,说:“你觉得顾慎之对我有几分真心?”
许薇薇抬起头。
“肯定有过。”林晚的声音很淡,“他帮我的时候,是真的想帮我。跟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确实有过快乐。但他最终选择用我去换前途。这就是男人的真心——是真的,但不长久,也不纯粹。”
林晚顿了一下:“沈毅行对你,肯定是真的,但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他会一边爱你,一边算计你。这是本性,改不了的。”
许薇薇沉默了。
“那我要怎么办?”
“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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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你能接受一个一边爱你一边算计你的人吗?如果不能,就别再回头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呼啦地响。
“许薇薇,你是一个多好的女人。你有钱,有本事,有照相馆,有很多人喜欢你——萧景,陆维桢,还有那些给你写信的应征者。你不需要把自己吊死在沈毅行这棵烂树上。”
“我知道。”
“你要抓紧找对象结婚。我说真的。你不一定要嫁给一个你多爱的人,但你一定不能嫁给沈毅行。你要是拖拖拉拉地跟他纠缠,最后势必会被吃干抹净。等他得到了你的钱,你的人,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薇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你比我还急。”
“我当然急。”林晚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在这个城里唯一的朋友。我已经吃亏上当过了,不想再看你走我的老路。”
许薇薇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陆维桢的名片。
“你说得对。”
***
沈毅行是一个人回到司令部的。
从领事馆出来之后,一个人沿着法租界的街道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回到办公室,门关上,灯没有开,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摸到椅子旁边坐下来。
嘴唇上还带着一阵刺痛,他伸手碰了一下——许薇薇咬的确实挺狠,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兔子。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开始回想。
第一次见许薇薇的时候,确实只想从她嘴里撬出许大年的死因。
她是嫌疑人,是私生女,在申城没有根基,不过是平凡众生里,最平凡不过的一员。
然后呢?
然后他拿到她的资料,看见她的资产——三千万现洋,五十根大黄鱼,汇丰银行的记名股票。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笔钱,能不能变成军费?
他想让她把钱“名正言顺”地交出来,娶她无疑是最简单的方法。
可现在呢?
沈毅行睁开眼,看着黑暗里那块天花板。
现在他想要的,已经不只是那些钱了。
他想起她坐在陆维桢对面时的表情——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没有戒备,没有冷眼,没有那种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紧绷感。
沈毅行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事实——他怕她真的找到一个人,过上好日子,然后把这一切彻底忘记。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怕。
他想起许薇薇刚住进帅府的晚上,他站在她房间门外,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如果他敲门了呢?如果他进去了,跟她告白了,她会接受吗?如果她接受了告白,并且顺从地跟他发生了□□关系,她还会狠下心走掉吗?
他想起陈铭说的话——“少帅,许小姐登报征婚,是在给自己找后路呢。”
后路。她在给自己找后路。可他沈毅行没有后路。
他唯一的路就是往前走——往上走,往权力中心走。
这一路上他舍弃了很多人,也辜负了很多人。可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值得。
唯独许薇薇,他觉得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走,舍不得她嫁给别人。
最好是爱人关系。再不济也可以是敌人关系。但就是不能没关系。
沈毅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许薇薇离开时那条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哗哗地响。
权力没了可以再争,地盘没了可以再抢,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许薇薇只有一个。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法租界稀稀落落的灯火,在心里做了这辈子最不像他的决定——一定要娶到许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