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没想到,日本人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她从报社出来,沿着霞飞路往回走。疫情已经缓和,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行人也多了起来。照相馆的封条还没揭,橱窗里的照片依然被木板挡在后面,但她已经申请了解封手续,工部局的人说,再等一周就能开门。

    她正盘算着重新开业的事,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横在她面前。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矮胖,平头,目光阴沉,像两条盯上猎物的蛇。

    “你是许薇薇小姐?”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问。

    许薇薇攥紧了手里的包。“想干嘛?”

    “不用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山本先生要见你。”

    “山本一郎?”许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又不认识他。不去。”

    她转身想走,另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许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露出一截黑色的枪柄。

    许薇薇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叫。虽然街上人来人往,但叫了也没用——法租界的巡捕看见日本人,从来都是绕着走。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法租界?”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许小姐,你父亲的磺胺生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就是上天了,也要把你抓回来。山本先生说了,今天必须见到你。配合点,我们不想当街把你打晕带回去。”

    许薇薇手无寸铁,眼看夺枪又不太可行,犹豫了一下,没有激烈地反抗。

    车子驶出法租界,往虹口方向开去。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膏药旗在屋顶上飘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巡逻的日本宪兵越来越多。许薇薇坐在后座,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消息传到萧景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堂口里处理帮务。

    “堂主,申城来的急电。”一个兄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萧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许薇薇被日本人带走了。

    “备车。去申城。”

    “堂主,现在去申城?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

    “我说备车。”萧景已经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枪别在腰间,“许小姐是我表妹。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车子从汉口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萧景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远处闪过。

    他想起许薇薇在病床边说的那句话——“我实在是太孤独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到司令部的时候,沈毅行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陈铭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少帅,出事了。许小姐被日本人带走了。”

    沈毅行手里的笔啪地折断了。“带走了?谁干的?”

    “山本一郎。他的人下午在霞飞路把许小姐带上了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沈毅行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军帽,大步往外走。“带一队人。全副武装。去虹口。”

    “少帅,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咱们这样贸然过去——”

    “老子的女人被日本人抓了,你还跟老子讲地盘?老子要去活扒小日本的皮!”

    陈铭不敢再说,转身跑去集合队伍。五分钟后,两辆军用卡车从司令部驶出,朝虹口方向疾驰而去。沈毅行坐在第一辆车上,手里握着枪,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山本一郎的宅子在虹口的一条僻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樱花树,但樱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许薇薇被带进了一间和室。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

    山本一郎坐在矮桌后面。

    “许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垫,笑得很假。

    许薇薇站着没动。“山本先生,你把我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绑?”山本挑了挑眉,“我的人是请许小姐来喝茶的。怎么能说绑呢?许小姐的敌意太深了。”

    “有拿枪请人的吗?这是我敌意深?”

    山本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许小姐,你父亲的磺胺生意,让我损失惨重。那批货,我们三井物产准备了大半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你父亲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亏了不少钱,总要有个说法。请你来,就是要解决这件事。”

    “生意场上的事,都是有赔有赚的。挣钱的时候,你是不是要给你的顾客退点回去?我猜你一定不会!所以,你对磺胺生意有什么不满,找我父亲去说,跟我说不上。”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山本的脸色沉了下来,“中国人的规矩,父债子偿。许小姐,这笔账,你不认也得认。”

    许薇薇冷笑了一声。“做梦呢。你们日本人是抢成习惯了,跟谁都来这一套。反正我什么都不会给你,姓许的账户里,没有一分钱会流到日本。”

    山本放下茶杯,目光阴冷下来。“许小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是虹口,不是法租界。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女人,要懂得好歹,不要轻易冒险!”

    “你还准备关我一辈子啊?绑票?勒索?我也没有亲人啊,你勒索谁呢。”

    “关不了你一辈子,但关你几个月还是可以的。”山本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许小姐长得很迷人,上次舞会见过你,就很想得到。只是把你关起来,多可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陪我一段时间,我不但放你走,还送你一笔钱。怎么样?我对漂亮女人,一向很大方……”

    许薇薇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和室里回荡。

    “狗东西!痴心妄想!”许薇薇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大的手劲,十指都震麻了。

    山本捂着脸,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瞬。等回过神来,随即勃然大怒。他一把抓住许薇薇的头发,一个扫堂腿把她翻摔在地上。

    “八嘎!□□女人,敢打大日本帝国的臣民?我看你是活腻了!”

    许薇薇的后脑勺撞在榻榻米上,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喉咙口止不住地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山本骑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左右开弓抽了两个大嘴巴。“你不是很能打吗?听说在司令部,你都敢开枪。现在怎么不开枪了?你的枪呢?”

    许薇薇根本没空跟他对骂,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山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用日语争吵,然后是中国话:“我们是申城警备司令部的!奉命搜查!举起手来!”

    然后是枪声。“砰!”

    和室的纸门被人一脚踹开,沈毅行站在门口,军装领口敞着,手里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本的脑袋。

    “他妈的!敢动手?放开她!”

    山本松开手,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被扯乱的和服。“沈少帅,这里是虹口。你无权在这里抓人。”

    “老子管你什么虹口不虹口。”沈毅行走过来,一把推开山本,把山本推了个趔趄。他蹲下来,心疼地扶起许薇薇,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脸色白得像纸,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沈毅行的眼睛红了。

    “你他妈敢动老子的女人?老子今天不崩了你,就不姓沈!”

    他举起枪,对准山本的眉心。

    山本看到沈毅行当真动怒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乱。“沈少帅,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你杀了我,就不是小事了,领事馆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中日两国会开战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开战就开战。老子怕你不成?你和你的王八蛋天皇,一起他妈的给老子陪葬!”

    “沈毅行……”许薇薇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快断的丝线,“不要……”

    沈毅行低下头,看着许薇薇。“薇薇……你怎么样?”

    “不要……求你……不要开枪……”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袖口,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山本见许薇薇从中阻拦,赶紧说:“沈少帅你看,许小姐没事!我也没把她怎么样啊!”

    许薇薇紧紧拽住沈毅行的胳膊不松手,虽然没有力气讲更多的话,但眼角流下的眼泪,充满了哀求。

    沈毅行咬了咬牙,把枪放下了。

    “山本,你他妈的就是一条野狗!今天她替你求情,算你走运,老子不卸你的手脚!再有下次,老子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毅行抱起许薇薇,大步走出和室。

    院子里,十几个士兵端着枪,跟山本家的保镖对峙。陈铭看见沈毅行出来,立刻迎上来。“少帅,车在外面。”

    “走。去医院。”

    车子驶出虹口的时候,许薇薇靠在沈毅行怀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没事了。”沈毅行脱下军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颊,“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许薇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擂鼓。

    沈毅行摩挲着她的头发、耳垂和脖子,许薇薇更紧地贴在他怀里,不一会儿,泪水已经默默地浸透了一片。

    许薇薇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颈部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没有生命危险,但受到了严重惊吓,需要静养。

    沈毅行守在病房门口,谁都不让进。陈铭来汇报工作,被他挡在门外。“有什么事在外面说。别进去吵她。”

    “少帅,萧景来了。他说要见表妹。”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一下。“萧景?”

    “汉口青帮的堂主,萧景。”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让他进来吧。”

    萧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上还缠着纱布——上次受伤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许小姐怎么样?”萧景走到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医生说没大碍,需要静养。”沈毅行的语气很冷,“你来干什么?”

    “看我表妹。”萧景推开门,走到病床边。

    沈毅行张了张嘴,没有拦他。

    许薇薇躺在床上,脖子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像一圈青紫色的项链。看见萧景进来,她的眼眶红了。“表哥……”

    萧景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来晚了。”

    许薇薇摇了摇头。“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日本人这次是下死手了……”

    萧景看着她脖子上的伤,攥紧了拳头。“山本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他。”

    陈翰生也来了。

    他拎着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跟沈毅行对视了几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教授,请进。”沈毅行侧身让开。

    陈翰生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许小姐,你受苦了。”

    “陈教授,您怎么来了?”

    “联合会的人听说了你的事,让我来看看你。”陈翰生压低声音,“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山本一郎动你,就是挑战联合会。联合会虽然现在处境艰难,但保护自己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许薇薇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谢谢您,也谢谢联合会。”

    “不用谢。”陈翰生拍了拍她的手背,“许先生生前为联合会做了那么多事,我们保护他的女儿,是应该的。”

    抗日救国联合会在申城的秘密联络点,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陈翰生在这里召集了一次紧急会议——陈翰生、萧景,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方远。”陈翰生向萧景介绍说,“联合会的创始人之一。许先生生前跟他合作多年。这批物资,本来就是准备交给他接手的。他刚从上香港回来。”

    方远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许大年的事,我都知道。”方远的声音很低,“他替联合会囤的物资,现在还在汉江码头的仓库里。本来是要等我来接手的,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计划要提前了。”

    “提前?”萧景不解地问。

    “对。”方远点了点头,“山本一郎动许小姐,不光是报复磺胺的事。背后有日本军部的支持,三井物产和日清汽船都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逼许小姐把那批物资交出来。那批物资里有军火,日本人不会允许它落到抗日力量手里。”

    “那怎么办?”

    “先发制人。”方远的语气很笃定,“不等他们动手,我们先动手。让那批物资从仓库里消失,让日本人找不到。”

    “可是那批物资数量很大,怎么运?”陈翰生问。

    “分批运。”萧景开口了,“青帮的兄弟遍布全国,运输网络比军方还发达。我可以分批把物资运到安全的地方。”

    陈翰生点了点头。“萧堂主,这件事就拜托你了。等物资全部运出去,我们再从长计议后续的分配。”

    “好。”萧景没有犹豫,“我明天就回汉口安排。”

    许薇薇出院的那天,沈毅行亲自来接她。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停在医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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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没有带卫兵,没有带陈铭,一个人。

    许薇薇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许薇薇的语气很淡。

    “接女朋友出院,不亲自来怎么行?”沈毅行把烟掐灭,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自己回去。你快点走吧!”

    “别逞强了,你连路都走不稳。”沈毅行看着她,“是我想接你。就当我自讨没趣,不要对我臭着一张脸,行不行?”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开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横冲直撞。

    “薇薇。”沈毅行叹了口气,叫了她的名字,“这次的事,是我没保护好你。我对不起你。”

    许薇薇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已经跟北平那边打了招呼。山本一郎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沈毅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总统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正在跟日本领事馆交涉。总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日本敢伤害你,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沈毅行,不要把你的我的混在一起谈。行不行?”许薇薇终于转过头,“你已经订婚了,就是有妇之夫。你跟林曼丽的婚期都定了,还对我说这种话,你觉得合适吗?”

    沈毅行的脸色白了一瞬。“我——”

    “太不合适了。我也不想听。”许薇薇打断他,“送我回去吧。真的很累。”

    沈毅行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发动车子,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许薇薇推开车门。

    “谢谢你接我出院。”

    “薇薇。”沈毅行叫住她,“我想请你吃顿饭。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许薇薇站在车门外,风吹起她的头发,在晨光里飘动着。

    “好。就一顿。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吃饭的地方是红房子西餐厅。

    许薇薇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生。

    “薇薇,我想跟你道歉。”沈毅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为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扣你的良民证、监听你的电话、把你关在帅府不让你出门、骗你说要用磺胺换药……还有那次在地下室……”

    他没有说下去。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我知道我混蛋。”沈毅行抬起头,看着许薇薇的眼睛,“我不是个好男人。我以前觉得,男人在外面有几个女人很正常。舞女、姨太太,都无所谓。只要我对你好就行了。我想做那个对的人。但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种话。”

    许薇薇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比在申城的时候瘦了很多。

    “沈毅行,你说这些,没有意义了。就不能放过彼此,各自安好吗?我真的很心累!”

    “我可以取消订婚。我不爱林曼丽!”

    “取消订婚?你父亲不会同意,林宗元更不会同意。”

    这时菜端上来了。奶油蘑菇汤冒着热气,黑椒牛排滋滋作响,焦糖布丁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焦糖,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就算你取消了订婚,我们也不可能。”许薇薇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继续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要的是钱,是枪,是地盘。我要的……只是一份安稳的生活。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你连你自己都做不了主,你怎么给我安稳?”

    沈毅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留声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在沉默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曼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戴黑礼帽的男人——那是她花钱雇的私家侦探。

    “沈毅行!你居然在这里跟狐狸精约会!”

    她穿着一件大红旗袍,头顶的羽毛帽子歪了,精致的妆容此刻已经气得扭曲了。她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盘子碗筷哗啦啦地响。

    “你骗我说去开会,结果跑来这里。”她指着许薇薇,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小贱人,你还要不要脸?!这是我的男人!”

    “林曼丽,你闭嘴!谁允许你对许小姐不敬的?!”沈毅行站起来,挡在许薇薇面前。

    “你让我闭嘴?你是我未婚夫!背着我来跟别的女人吃饭,你还让我闭嘴?”

    “我跟谁吃饭,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你是不给林家面子咯?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我爸爸!”

    林曼丽推开沈毅行,冲到许薇薇面前。“你这个贱人!勾引我未婚夫,不要脸!私生女都是狐狸精!”

    许薇薇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林小姐,我跟沈少帅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误会——”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单独吃饭?普通朋友会搂搂抱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林曼丽扬起手,想打许薇薇耳光。

    沈毅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够了!你再闹,我叫人把你送回北平去!”

    “你要赶我走?”林曼丽的眼泪掉了下来,妆花了,眼线顺着眼泪往下流,像两条黑色的虫子趴在脸上,“沈毅行,我肚子里怀着孩子!赶我走是想要我告到南京去?”

    餐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刀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一桌。

    沈毅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

    “你觉得南京会怎么讲?”林曼丽的声音更大了,“是站在我这边,还是替你撑腰?”

    许薇薇实在听不下去了,拎起手包,转身就走。

    “薇薇!”沈毅行想追。

    林曼丽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许去!”

    许薇薇走出了餐厅。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旗袍贴在身上,冷意从布料渗进皮肤,从皮肤渗进骨头。

    她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公寓的地址。

    车夫拉着她往前走,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摇晃。

    许薇薇蜷在车座上,双臂环抱着自己。

    明明不在意沈毅行。她告诉自己。

    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不是因为沈毅行。是因为林曼丽那句“私生女都是狐狸精”——她以为离开了申城,离开了帅府,就不用再听这些话了。可无论她走到哪里,“私生女”这三个字都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擦。

    远处,法租界的钟楼敲了九下,钟声沉闷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