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再次踏上申城的土地时,天正在下雨。
不是北平那种干燥的、带着沙尘的雨,是申城特有的雨——细密、黏腻,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脂,贴在皮肤上、衣服上,甚至是每一个毛孔里。
许薇薇站在火车月台上,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看着雨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斜斜地落下来。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半夜。她坐在林晚的车里,看着申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她又回来了。
“许小姐,车在外面等。”萧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也撑着一把伞,肩上挎着一只皮质的公文包。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
“萧先生,这次麻烦你了,还陪我跑一趟。”许薇薇转过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萧景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许薇薇没有多问。
“走吧。”萧景接过她手里的皮箱,“陈翰生教授约了下午三点,在圣约翰大学的图书馆见面。趁时间还早,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许薇薇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子是萧景让汉口堂口的兄弟提前安排好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话不多,车开得稳。
车子驶入法租界的时候,许薇薇的心跳快了几拍。
霞飞路。照相馆。帅府。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面掠过。
照相馆的门还是封着的。木板钉得死死的,上面贴着法租界工部局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
橱窗里她挂的那些照片——雨中的外白渡桥、弄堂口的馄饨老头、爱丁堡的灰色石街——全被木板挡在后面,看不见了。
许薇薇别过脸,不再看。
车子没有在霞飞路停留,直接开到了法租界的一家旅馆门口。
“和平旅馆”。名字起得好,但门面不大,不显眼,不容易引起注意。
萧景选这里,是经过考虑的。
“许小姐,你先休息一会儿。下午我来接你。”
许薇薇点了点头,拎着皮箱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跟她之前在帅府住的那间房有点像。
她把皮箱放在床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对面是一家面包房,飘来一阵烤面包的香气,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让人莫名地想家。
可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许薇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天色亮了一些,才转身去收拾行李。
下午两点半,萧景准时来接她。
圣约翰大学在法租界的西边,是一所教会学校。校园不大,灰砖红瓦的小楼,爬满青藤的院墙,石子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
许薇薇走在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书,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校园里才能看到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在爱丁堡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校园,这样的石子路,这样的笑声。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翰生教授是圣约翰大学化学系的主任。”萧景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公开身份是教授,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支持抗日活动。长江抗日救国联合会的很多物资,都是通过他的渠道运出去的。许先生跟他合作了很多年。”
“他可靠吗?”
“可靠。”萧景的语气很笃定,“我养父在世的时候,跟他打过多次交道。许先生也信任他。这次联络他,是汉口堂口的兄弟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的。联合会出了事以后,他就彻底隐藏起来了,连我们青帮都差点找不到他。”
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圣约翰大学图书馆”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萧景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很安静。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沉默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账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萧景一眼,又看了许薇薇一眼。
“找谁?”
“陈翰生教授。”萧景说,“他约了我们。”
老头儿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门口。
“陈教授在里面。”老头儿说完,转身走了。
萧景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书,有些放不下的摞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厚厚的文献资料,一盏翠绿色的台灯亮着,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椭圆形的光。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皱纹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陈教授?”萧景走上前,“我是汉口青帮的萧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原来是萧堂主。”陈翰生站起来,伸出手,跟萧景握了握,又转向许薇薇,“想必这位就是许大年的千金?”
“陈教授好。我是许薇薇。”
陈翰生打量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像。你长得像你父亲。尤其是眉眼。果然是故人之子啊!”
许薇薇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像许大年。
“坐吧。”陈翰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这里简陋,你们别嫌弃。”
三个人坐下来。陈翰生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去年的龙井,香气已经淡了,但喝在嘴里还是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陈教授,我父亲的事,萧堂主已经跟我讲了一些。”许薇薇开门见山,“汉江码头仓库里的那批物资,是替联合会囤的。联合会现在还需要这批物资吗?我们还需要继续留存仓库里的货物吗?”
陈翰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需要。但联合会目前还不能提货,因为情况有变,比之前复杂得多。”
“怎么个复杂法?”
“联合会在北平的据点被查抄后,军警一直在追捕我们的人。陈翰生这个名字,现在不能用了。我已经改了几次身份,换了几个住址。联合会的事,现在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不是不需要物资,是不敢运。一冒头,就会被抓。”
许薇薇攥紧了手指。
“那批物资的价值不用我多说。许先生替我们囤了这么久,现在他不在了,我们不能让这批物资烂在仓库里。但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提货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许薇薇问。
“等。”陈翰生叹了口气,“等形势变化,等军警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期。”
“陈教授,冒昧地问一下。”萧景忽然开口,“据我所知,联合会在申城不止您一个人。还有谁?”
陈翰生的目光微微一凛,看着萧景,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萧堂主,不是我不信你。但这个节骨眼上,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恕我无可奉告。”
“您的担心我明白。”萧景的语气很诚恳,“但我替许先生守着这批物资,守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守下去。我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手。内乱当前,汉口码头的行情一天一个变化,不是催您,是想心里有个数,好作准备。”
陈翰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最迟年底之前。”他说,“会有人来接手。萧堂主只要撑到年底,就可以缓口气了。”
“什么人来接手?”许薇薇问。
陈翰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叫方远,是联合会的创始人之一。他现在人在香港,去那里是筹措资金和渠道的。等他那边准备好了,就会来接手这批物资。”
许薇薇愣了一下。
方远。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我从没听我父亲提过——”
“你父亲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陈翰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替联合会做的事,都是在保护我们这个国家不受侵犯,保护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不被日本人屠戮!有很多事都是默默做的,不光你不知道,更多的老百姓都不知道。你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无名英雄!”
许薇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她想起父亲遗嘱里写的“用这些钱做善事”,以前以为“善事”是捐给孤儿院、修桥铺路那种。
现在她才知道,父亲说的“善事”,比那大得多,也比那危险得多。
“陈教授。”许薇薇抬起头,“那批物资,我会替父亲继续守着。等方先生来了,一并交给他。”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愧是许大年的女儿,明大义,敬佩敬佩!”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
临走前,陈翰生忽然叫住许薇薇。
“许小姐。”
“嗯?”
“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许薇薇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它流。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许薇薇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
萧景站在她旁边,撑开伞。
“走吧。车在门口等。”
两个人撑着伞,沿着石子路往外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着小鼓。
走出校门的时候,许薇薇忽然停住了。
校门口的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
那辆车她太熟悉了。
沈毅行的车。
许薇薇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车门推开,沈毅行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便装,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他站在雨中,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看着许薇薇。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沈毅行的场景——也许是在报纸上,看到他和林曼丽的婚讯;也许是在某个公共场合,远远地看见他,然后转身走开;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雨中,在圣约翰大学的门口。
“薇薇。”沈毅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许薇薇没有回答,神情冷漠地扭过头去。
萧景上前一步,挡在许薇薇面前。
“沈少帅,许小姐不想见你。请不要打扰她!”
沈毅行的目光越过萧景,钉在许薇薇身上,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跟我女朋友的家务事。你算老几?滚开!”
“许小姐不是你的女朋友,也不想见你。”萧景没有动,“你听不懂吗?”
沈毅行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一个青帮的混混,也配跟老子说话?”
他从腰间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萧景的胸口。
“让开。”
“萧堂主,小心!”许薇薇一把拽住萧景的胳膊,想把他拉到身后。
萧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沈少帅,你要开枪就开。但许小姐不是你的囚犯,她是自由的人,你不可以骚扰她!”
沈毅行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雨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枪管上。
“自由?她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就把谁当空气。这就是他妈的自由?这是在玩儿我呢!”
他忽然把枪口从萧景胸口移开,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雨中炸开,惊起了树枝上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校门口的警卫听见枪声,冲了出来,看见是沈毅行,又缩回去了。
“许薇薇,我要听你一句实话,不要让这个青帮混混挡在我们中间。”沈毅行把枪放下,声音哑得让人心碎,“我找了你两个月。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这么狠心,要离开我吗?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许薇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少帅的两个月,不是忙着筹备婚礼吗?怎么算在我头上了?”
沈毅行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知道了?”
“全申城都知道了。”许薇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报纸上登了整版广告。沈毅行少帅与林曼丽小姐的订婚典礼。下个月初八,远东饭店。大喜事啊,你怎么一副怨恨的模样?”
“订婚不是我的意思!我只认你是我的女朋友!”
“沈少帅不要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我是正经人,从不跟有妇之夫牵扯!”许薇薇讥讽地笑了。
沈毅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受不起这些是非。”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少帅你花边新闻太多,不要把我这个无关的人加到你的故事里。”
“许薇薇,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许薇薇打断他,“你的解释,留给未婚妻听吧。跟我讲什么都很不合适!”
她转过身,拉着萧景的胳膊,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福特轿车。
“许薇薇!你不能走!跟我回家,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沈毅行冲上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萧景挡在他面前,狠狠推开了他的手。
“别碰她!”
沈毅行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姓萧的你真不识趣!这里是申城,不是汉口。老子一声令下,你连门都出不去!”
萧景没有半点退缩,淡然地与沈毅行对视。
“沈少帅,你已经定了婚期,再纠缠未婚的女孩子,只会让自己难堪。说的好听,叫纠缠,难听点,你这是耍流氓啊!”
沈毅行一愣,这才想起婚期的事。
“我可以取消订婚!我不爱林曼丽!相信我,薇薇!”
“那你爱谁?”许薇薇忽然转过身,“只爱你自己吧?所有人、所有事,都是为你的利益服务的。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沈毅行被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许薇薇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萧景跟着上了车。
“开车。”
车子发动,驶入雨幕。
沈毅行站在雨中,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法租界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往下流。
他没有擦。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陈铭小心翼翼的声音:“少帅,下雨了,回车上吧。林小姐打电话来催了,说今晚要去试婚纱,让您陪着。”
沈毅行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斯蒂庞克旁边,坐了进去。
“回司令部。”
“那林小姐那边……”
“我说回司令部。”
陈铭不敢再说了。
车子掉头,朝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沈毅行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办公室,解开军装领口的扣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桌上有两个电话留言。
一个是林曼丽的——“毅行,婚纱店打电话来了,说礼服改好了,让我今晚去试。你陪我去吧。晚上七点,远东饭店门口见。别迟到。”
另一个是陈铭的——“少帅,圣约翰大学那边,我们盯上了。”
沈毅行拿起第一个留言条,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拿起第二个留言条,看了几遍。
陈铭的字歪歪扭扭的——“陈翰生,圣约翰大学化学系主任。疑似抗日联合会成员。抗战物资囤积案相关人员。”
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许薇薇去圣约翰大学,是去找这个陈翰生的。
“陈铭。”他按下桌上的铃。
陈铭推门进来。
“少帅,有什么吩咐?”
“陈翰生这个人,你继续盯着。还有,查一下他跟许大年的关系。越细越好。”
“是。”
“另外。”沈毅行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盯着天花板,“许薇薇的行踪,谁透露给我们的?我们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去圣约翰大学?”
陈铭愣了一下。
“这……属下也不清楚。今天上午,有人往司令部打了个匿名电话,说许小姐下午三点会去圣约翰大学图书馆见一个人。属下查了电话来源,是个公共电话亭,查不到是谁打的。”
沈毅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匿名电话。公共电话亭。
有人在借他的手,对付许薇薇。
“少帅,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查。”沈毅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把那个人给我揪出来。”
“是。”
几天后,顾慎之在北平收到了申城的消息。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许薇薇在申城被盯上。沈毅行已介入。”
顾慎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北平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林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许薇薇卖了?”
顾慎之没有回答。
“你故意把她的行踪透露给沈毅行,就是想借沈毅行之手把物资扣住,然后你们北平就有理由介入了。是不是?”
顾慎之转过身,眼中带着笑意地看着她。
“林晚,政治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林晚站起来,把书摔在沙发上,“我只知道,许薇薇把你当朋友。她那么信任你,你却把她卖了。你跟沈毅行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把她当棋子吗?”
“我跟沈毅行的区别,是我从不掩饰。”顾慎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既要许薇薇的人,也要许薇薇的钱,他太贪了。我只想合法地得到许薇薇的钱。至于人……我只爱你,不会变心的。”
“所以你就把她出卖给沈毅行?你就不怕沈毅行把她抓起来?伤害她?沈毅行这种武夫,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会的。”顾慎之看向窗外,“沈毅行虽然是个武夫,但现在看来,这个武夫像是动了情。他舍不得伤许薇薇的,只会想控制她。许薇薇这个人太拧巴,越是被控制,就越想逃。等他们两败俱伤,那批物资自然就会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林晚摇了摇头。
“顾慎之,你太可怕了。我觉得根本不认识你。”
“不是我可怕。”顾慎之无所谓地笑笑,“是这世道可怕。在这个世道里,好心肠活不长。亲爱的你放心,我的心只属于你。跟我在一起,你是最安全的。”
***
申城,和平旅馆。
许薇薇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自从在圣约翰大学门口遇见沈毅行后,她就没有再离开过旅馆的房间。萧景每天来看她,带些水果和点心,坐一会儿就走。
“陈教授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消息。”萧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方远还在香港,年底之前应该会来。”
许薇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小姐,你打算一直待在旅馆里?”
“不然呢?”许薇薇苦笑了一下,“照相馆被封着,我连门都进不去。我也没有家。”
“那就回北平。”萧景说,“你在北平住的那栋小洋楼,顾专员不是说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萧堂主,你觉得顾慎之这个人怎么样?”
萧景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许薇薇顿了顿,“他帮我,是不是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萧景放下茶杯,看着她。
“许小姐,在这个世道里,没有人帮人是没有目的的。顾专员帮你,有他的目的。我帮你,也有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养父欠许先生的。我欠我养父的。帮你,是我的本分。”
又是这句话。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无奈地叹气。
第五天,许薇薇决定出去走走。
她不想让人认出来,换了一件素净的藏青色棉布旗袍,脂粉未施,像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学生。
走在霞飞路上,一切都还跟两个月前一样。
照相馆的门还是封着的。橱窗里的照片还是看不见。门口的招牌歪了,没有人扶。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扫。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街尾,拐进一家咖啡馆,在角落里坐下来。
咖啡馆只有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申城的街景——外滩、南京路、豫园。留声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许薇薇点了一杯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
正在发呆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不是警察,是便衣——司令部的便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便衣们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身上。
“许薇薇小姐?”
许薇薇攥紧了咖啡杯。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少帅要见你。”
“我不去。”许薇薇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我又没有犯法,凭什么带我走?”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男人,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司令部的拘捕令。许薇薇,你涉嫌参与非法组织‘长江抗日救国联合会’的活动,协助囤积非法物资,危害社会治安。现依法对你进行拘捕。”
许薇薇盯着那张纸,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我没有参加什么联合会,我只是个开照相馆的——”
“抓你,肯定是掌握了证据的!有什么话,去司令部说吧。”
两个便衣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许薇薇挣扎了一下。
“我自己走。不用拉。”
便衣们松开手。她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出了咖啡馆。
门口的街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囚车。
许薇薇被推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铁栅栏,看见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街巷、店铺、梧桐树,在晨光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两个月前,她从申城逃离。两个月后,她又回来了,坐在同一辆囚车里,去同一个地方。
司令部的审讯室,她来过一次。
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她是许大年谋杀案的嫌疑人。
沈毅行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刀一刀地剜她的皮。
她以为那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回来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沈毅行走了进来。
他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底青黑一片,但眼睛还是像刀子一样锋利。
许薇薇坐在铁椅子上,抬头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起,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无声地炸开了。
“许小姐。”沈毅行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我们又见面了。”
许薇薇没有说话。
“你这次回来,不该瞒着我。”
“沈少帅,我不是你的犯人,你无权抓我。”
“你是我的——”沈毅行顿了一下,“你是申城的市民,有义务配合司令部的调查。”
许薇薇冷笑了一声。
“调查?你调查什么?调查我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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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参加抗日活动?我参加了,怎么了?日本人杀我父亲,我恨他们,我愿意为抗日出力。犯法了吗?”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薇薇,你不要嘴硬。长江抗日救国联合会,是非法组织。你替他们囤物资,就是犯法。你都到这里来了,还嘴硬?!”
“非法?”许薇薇的声音拔高了,“日本人打我们,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同胞,你们不去打日本人,反倒抓抗日的人?到底谁才是非法?你是站在哪边的?日本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昧着良心残害自己的同胞?”
沈毅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别不识好歹,我是在帮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案子,可大可小。你态度好一点,我还能替你说话。你非要跟我顶,那我也帮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帮。”
“你——”沈毅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什么都敢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许薇薇直视他的眼睛,笃定地说:
“你当然不会动我。你还要我的钱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沈毅行的胸口。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带走。”沈毅行咬牙转过身,不再看她。
“关进看守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
许薇薇是被关在单人牢房里的。
牢房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马桶,墙角放着一只搪瓷缸。窗户开在高处,铁栅栏外面是天的一角。每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会有一线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停留不到一刻钟,然后消失。
许薇薇坐在床上,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又把搪瓷缸摆正,跟床沿对齐。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任何能写字的东西。
她开始回忆。
从有记忆开始。苏州的老宅,天井里的阳光,母亲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
第一次见许大年。
第一次来申城。
第一次到爱丁堡。
第一次……
第三天,周松龄来探视。
周松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拎着公文包,坐在探视间的铁桌子对面,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又擦。
“许小姐,你受苦了。听说你被捕,我立刻赶来了。”
“周律师,陈教授呢?萧堂主呢?他们怎么样了?”
“陈教授也被捕了。萧堂主——”周松龄顿了一下,“他们想抓萧堂主,萧堂主反抗受了伤,现在在医院。他头部被钝器击打,昏迷了两天,昨天刚醒。”
许薇薇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伤得严重吗?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可能会有后遗症,也可能没有,说不好。”周松龄压低声音,“沈毅行给陈翰生安的罪名是‘参与非法组织,危害国家安全’。如果罪名成立,至少十年。这是很严重的罪了!”
“那萧景呢?”
“萧景没有参与联合会的事,他只是帮你找表舅。沈毅行抓他,是因为他打了便衣。袭警。”
许薇薇攥紧了手指。
“周律师,他们都是无辜的,你能不能——”
“我已经在办了。”周松龄打断她,“陈教授的案子,我找了几个同行,一起辩护。萧堂主那边,青帮也在想办法。至于你——”
“我怎么了?”
周松龄叹了口气。
“沈毅行说,只要你不追究他非法拘禁的事,他就撤诉。如果你非要告他,他就不放你。这是他的条件。”
许薇薇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还是在交易。他怎么这么龌龊?!”
“许小姐,现在不是争这口气的时候。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要先出去,再从长计议后面的事。”
“我知道。”许薇薇点了点头,“但我没有犯法,他抓我就是非法拘禁。我不会跟他做交易,更不会把我手里的物资交给他。”
“许小姐——”
“周律师,你不要劝了。这是我的底线。我爸爸的物资是用来抗日的,他沈毅行又不抗日,没资格动我家的物资!”
周松龄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他说,“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我去找沈毅行协商。许小姐,保重。”
***
第四天,陈铭来了。
他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犹豫了很久,才打开门。
“许小姐,少帅让我来接你。”
许薇薇抬起头,看着他。
“接我去哪儿?”
“回帅府。老太太和小宝在家等你呢。”
“我不回去。”
陈铭苦笑了一下。
“许小姐,你别让我为难。少帅说了,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不放陈教授。你何必搭上陈教授呢?”
“沈毅行这是在威胁我?”
“他不是威胁你。”陈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少帅他从来没有对女人这么为难过……他是真的在哄女朋友啊,就是方法不对……”
许薇薇愤愤地看着陈铭。
“陈副官,你跟他说,我不会回去的。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你的家?”
“霞飞路。照相馆。”许薇薇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是我的家。我不是沈家的人,我姓许。”
陈铭回去复命的时候,沈毅行正在办公室里抽烟。
“她不肯回来?”
“是。许小姐说,她要回自己的家,回霞飞路。周松龄律师来过了,说如果许小姐的案子没有证据,再关下去他就要去南京告我们非法拘禁。”陈铭小心翼翼地说。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
“放了她。如她所愿。”
沈毅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法租界的钟楼在雾里若隐若现。
“现在就放她回去。还有,放了陈翰生。”
陈铭愣了一下。
“少帅的意思是……让陈瀚生也回家?”
“对,放了。他的案子结了。”
“可是——”
“他是进步人士,大学教授。抓了他,舆论压力太大。何必跟这些酸文人搅和呢?周松龄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真闹到南京去,不好收场。”
“那许小姐那边——”
“她想回照相馆,就让她回去。但派人盯着,不许任何人骚扰她,也不许人随便接触她。”
陈铭犹豫了一下。
“那萧景呢?”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景打伤了我的人,不能就这么放了。先在医院里关着,等能下地了,就关到司令部去。”
“他可是青帮堂主,青帮那边——”
“青帮怎么了?在申城,老子说了算。他打人还有理了?关着。等他想清楚了,再放。”
陈铭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毅行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了审讯室里许薇薇说的那句话——“你不会伤我的。你还要我的钱。”
他确实舍不得伤她。但到底为了什么?是舍不得她的人,还是想要她的钱?
他不知道。
***
陈翰生被释放的那天,许薇薇去接他。
老人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旧长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头还是昂着的,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有灭。
“陈教授,对不起。”许薇薇迎上去,“是我连累了你。”
“哪里的话,这不关你的事。”陈翰生摆了摆手,“他们抓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抗日。他们早就想抓我了,只是没找到机会。”
“陈教授,物资的事——”
“不急。”陈翰生打断她,“方远还没回来。等他来了,再说。”
“可是沈毅行那边——”
“司令部不会动那批物资的。”陈翰生看着许薇薇,意味深长地说,“沈毅行动那批物资,就等于承认抓我是错的。他宁愿不要物资,也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这是政治的心态博弈!”
许薇薇没有再说。
她叫了一辆黄包车,送陈翰生回了家。
老人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街上,一栋灰砖小楼,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许小姐,进来坐坐?”
“不了。我还要去医院看萧景,他受伤了。”
几天前,萧景是在旅馆门口被抓的。
几个便衣冲上来,他试图反抗,打倒了两个,但寡不敌众。
一个便衣从背后用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院在公共租界,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许薇薇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熏得人脑仁发疼。
她找到萧景的病房,推开门。
萧景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许薇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认识萧景这么久,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此刻灯光下,她才注意到,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谁呢?
她说不上来。
萧景是在傍晚的时候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许薇薇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许小姐?”
“萧堂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萧景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还好。死不了。”
“医生说,你头部被钝器击打,昏迷了两天。幸好醒过来了,不然——”
“不然就死了。”萧景接过她的话,苦笑了一下,“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我还没找到自己的身世呢。”
许薇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萧堂主,你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萧景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想。养父对我好,堂口的兄弟们对我好,我有家,有亲人。过去的事,不重要。”
“那现在呢?”
“现在——”萧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现在想知道了。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原来的名字叫阿生。”
许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生?”
“对。阿生。”萧景抬起头,看着她,“萧守业的儿子,也叫阿生。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萧堂主,你的意思——”
“我不确定。”萧景打断她,“我只是怀疑。记忆里,我确实叫阿生,至于汉口有多少个阿生,我还真不晓得。”
许薇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萧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养父是在码头上捡到我的。汉口的一个码头,具体哪个码头,他不记得了。捡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治好了,但记不起以前的事了。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全名叫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什么信息都不能提供,养父索性给我取名叫‘景’,寓意‘前景光明’。我以前觉得,没有过去也没关系,我有未来就够了。”
“但现在,我脑袋挨了一下,原本失去的记忆竟然又恢复了一些。我想起来,我原来的名字就叫阿生。”
他转过头,看着许薇薇。
“年龄对的上,地点对的上,如果我真的是阿生,那我有可能是你的——”
“表哥?”许薇薇接过他的话,声音在发抖。
“对。表哥。”
两个人对视着。
许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萧景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许薇薇的手。手指冰冷,但握得很紧。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