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失踪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申城军界的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从司令部到警备区,从警备区到各路军头,从军头到南京。
消息传到最后,已经变了形——有人说沈少帅的未婚妻被人拐跑了,有人说许家千金卷了遗产跑路,还有人说许薇薇其实是被日本人绑架了,沈毅行正调兵遣剿。
沈毅行没工夫理会这些流言。
他连夜北上,带了四个卫兵,开两辆车。一辆斯蒂庞克,一辆军用吉普。吉普车上塞满了武器和弹药,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打仗。
车子驶出申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毅行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电报。
“北平学生游行,警方镇压,多人受伤。许薇薇在失踪名单中。”
陈铭从副驾探过头来:“少帅,北平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这样过去,要不要先跟北平守备军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老子去找自己的女人,还要跟谁请示?”
陈铭不敢再说了。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
出了申城,路就不好走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
沈毅行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许薇薇为什么要跑?她为什么要去参加游行?她不想做沈家少奶奶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车子进了北平。城门前的哨兵拦下他们,查证件。
陈铭递过去司令部的公函,哨兵看了半天,挥挥手放行了。
北平比申城大得多,也旧得多。
街道宽敞,但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不像申城那样花花绿绿。
沈毅行让陈铭直接把车开到顾慎之的住处——一栋灰砖小洋楼。
车停在大门口,沈毅行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上去,一脚踹开了院门。
“顾慎之!你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的佣人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水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沈毅行穿过院子,冲上台阶,一把推开了正厅的门。
顾慎之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毅行,皱了皱眉。
“沈少帅?你怎么来北平了?”
“你把许薇薇藏哪儿?”
顾慎之放下文件,慢悠悠地站起来:“许小姐是自由人,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需要向我汇报,更不是我想藏,就藏得住的。”
“少跟老子打官腔!”沈毅行冲上去,一把揪住顾慎之的衣领,“你把她藏哪儿了?说!”
顾慎之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沈毅行的手。
“沈少帅,这里是北平,不是申城。你在这里动手,想过后果吗?”
“后果?老子管你什么后果!”沈毅行的眼睛红了,“你拐跑老子的女朋友,还跟老子讲后果?老子要告你拐卖人口!”
“女朋友?”顾慎之冷笑了一声,“许小姐什么时候答应做你女朋友了?据我所知,你们不过是假扮情侣,哄你家老太太开心的。怎么,假戏真做了?”
沈毅行被噎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
顾慎之趁势推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
“沈少帅,许小姐听说了你的桃色新闻,不愿意跟你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与顾某无关。而你扣着她的良民证,把她关在帅府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朋友,连她打电话都要监听。这是对待女朋友的方式吗?就算囚禁也要有个度吧。”
“你放屁!老子对她好得很!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天天还要哄她开心——”
“既然这么好,那她为什么要跑?”
沈毅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顾慎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小姐想留在北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你如果真心为她好,就别再找她了。”
“不可能。”沈毅行咬着牙,“她生是老子的女人,死是老子的鬼。跑到天边,老子也要把她抓回来。”
“你这是爱,还是占有?你是想要她的人,还是盯上了别的什么?”
沈毅行愣了一下。
顾慎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沈毅行,许薇薇不是那些大字不识的小脚女人,她有见识有思想,你这种粗人想要困住她,注定要失败的。”
“什么见识?什么思想?答应了做女朋友,她就是老子的人。”
“她不是你的人。她是她自己。”顾慎之不屑地撇撇嘴,“论财富,她不需要任何人给她钱,她自己就有。论精神乐趣,你一天到晚喊打喊杀,吃喝嫖赌,跟她压根谈不到一块去。有你,她很苦恼。没有你,她才快乐。”
沈毅行牙齿咯吱响,脸色发白。
“别废话了,不知道你假模假式地在讲什么!干脆点讲吧,她在哪儿?”
“我不会告诉你的。”
“顾慎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要是铁了心收拾你,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少帅,你太跋扈了。”顾慎之的语气依然平静,“这里是北平。你要是在北平闹事,大总统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别说许小姐,连你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沈毅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为大总统能保得住你?你以为北平是你的地盘?顾慎之,你太天真了。老子能在申城把你赶走,就能在北平把你搞垮。你信不信?”
“我信。”顾慎之点了点头,“但就算你把我搞垮了,许小姐也不会回到你身边。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就是跟老子在一起!”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她的。”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陈铭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想劝,又不敢劝。跟着沈毅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少帅这么失态过。
最终还是顾慎之先开口。
“沈少帅,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许小姐在哪儿。不如你先回去,想好怎么跟她解释道歉,给她写道歉信,顾某倒是可以帮忙转交。”
“老子写信道歉?怎么可能!老子不过是睡了几个女人,有了孩子罢了!这是什么大事吗?!”沈毅行不敢相信顾慎之竟然这样建议了。
顾慎之鄙夷地摇摇头:“顾某只是建议,沈少帅可以不采纳。不过,以沈少帅的脾气,许小姐完全可以向法院申请禁令,不允许你靠近骚扰她!如果事情真到这一步,沈少帅可不要埋怨顾某没提醒你啊!”
沈毅行攥紧了拳头。
“少废话!北平就这么大,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沈少帅,请回吧。你在这里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顾慎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像他不存在一样。
沈毅行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陈铭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少帅,咱们去哪儿?”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
可是北平太大了。三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城,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沈毅行在北平找了五天。
他让陈铭拿着许薇薇的照片,去旅馆、客栈、公寓、民居,一处一处地问。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见过她。
许薇薇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北平的空气里。
第六天,他接到了沈世昌的电话。
“你在北平干什么?”
“找许薇薇。”
“找什么找?一个女人值得你兴师动众?”沈世昌的声音冷得像刀,“你给我滚回来。大总统过两天要来申城视察,你不在,谁接待?”
“爸,我——”
“别废话。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你出现在司令部。”
电话挂了。
沈毅行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北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申城,至少还有霓虹灯的亮光。
他把许薇薇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好看。
“你在躲我。”他低声说,“可你躲不掉的。”
第二天,沈毅行带着陈铭,灰溜溜地回了申城。
沈毅行回到申城后,大总统的专列也到了。
专列停在申城北站,站台上铺了红地毯,两边站满了军警和仪仗队。
沈世昌带着沈毅行和沈毅诚,站在最前面,等着。
大总统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政治家的假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脸上抹着精致的妆容,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沈毅行认出了她。
林曼丽。大总统的情人。北方司令官林宗元的女儿。
沈世昌也认出了她,皱了皱眉。
“大总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大总统摆摆手,亲热地拍了拍沈世昌的肩膀,“世昌兄,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你身体还好?”
“托大总统的福,还硬朗。”
两个人寒暄着往前走了几步。
林曼丽跟在大总统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沈毅行身上,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伸出涂着丹蔻的手。
“沈少帅?久仰。”
沈毅行虚握了一下。
“林小姐好。”
林曼丽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大总统。
沈毅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变成了现实。
接风宴设在司令部的宴会厅。二十桌,山珍海味,酒水流水般地上。
大总统坐在主位,沈世昌陪在旁边,沈毅行和沈毅诚坐在对面。林曼丽坐在大总统身边,不时给大总统夹菜、倒酒,动作亲昵,像老夫老妻。
酒过三巡,大总统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沈世昌的手。
“世昌兄,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世昌也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大总统请讲。”
“曼丽给我做了几年秘书,我决定收她当干女儿。”大总统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林曼丽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沈世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恭喜大总统,多了一个千金。这是喜事啊。”
“喜事是喜事,可我既然当她是干女儿,就要尽到长辈的责任。”大总统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曼丽今年二十七了。在北平,二十七的老姑娘,要被人笑话的……”
沈世昌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想——”大总统看了沈毅行一眼,又看了看沈世昌,“给曼丽找个好人家。申城这边,青年才俊多。毅行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我想把曼丽许给他。世昌兄,你觉得呢?”
沈毅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沈世昌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大总统抬爱了。毅行这孩子,哪里配得上林小姐?”
“世昌兄谦虚了。毅行在申城这些年,政绩斐然,有目共睹。曼丽嫁给他,我放心。”
沈毅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世昌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大总统,这件事……不知曼丽是什么意思?”沈世昌笑着说。
“曼丽?”大总统挑了挑眉,“世昌兄,曼丽都听我的。她一向很乖,如果嫁到沈家来,一定能孝顺公爹,爱护小叔,敬重丈夫。这点,我可以替她打包票!”
林曼丽低着头,手指绞着餐巾,像个黄花大闺女一样红了脸。
但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林曼丽打胎都打了七八回,绝不是那种羞涩清纯的角色。
沈毅行看着她,脑子里却全是许薇薇冷傲的脸。
接风宴散场后,沈世昌把沈毅行和沈毅诚叫到了书房。
门关上,沈世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总统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沈毅行第一个开口:“爸,我不娶。我心里有人了。而且……”
“有人了?许薇薇?”沈世昌冷笑了一声,“她在哪儿?她愿意嫁给你吗?她跑了!从你眼皮底下跑了!”
沈毅行攥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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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没有说话。
“大总统为什么要把林曼丽嫁给你?你想过没有?”沈世昌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因为林曼丽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娶,只能找个人接盘。林曼丽的爹是北方司令林宗元,手里握着十万兵。娶了林曼丽,就等于跟林宗元结了亲。十万兵,就是你的了。大总统这是在试探我们。如果我们拒绝,他就知道我们不听话。到时候,别说军饷,连你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但是……林曼丽怀了孩子……凭什么我来接盘?大总统也太看不起人了!”沈毅行愤愤不平地说。
“这是天大的馅饼!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呢!谁不想当林宗元的女婿?谁又不想让大总统欠一个人情?你呀,还是太年轻……”沈世昌连连摇头。
沈毅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爸说得对。大总统这是在逼我们表态。娶林曼丽,就是站在他那边。不娶,就是跟他作对。这个选择题,不难做。二弟现在是单身,正好配林曼丽。等她进了门,二弟做个现成爹,不但林宗元的十万部队听咱家的,大总统也要对咱家客气三分……”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沈毅行转过身,死死盯着沈毅诚,“大哥在外头不明不白生下小宝,到现在也入不了族谱,反倒替我安排上嫡长子了?既然这么热心,为什么大哥不代劳呢?是怕你的相公娘子跟你闹吗?”
沈毅诚笑了笑。
“虽然我只是为了哄奶奶开心,才要了小宝,但他的确是沈家血脉,我可没撒谎。要你娶林曼丽,都是为你好。你别小肚子鸡肠了!”
“为我好?你巴不得我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然后一辈子不痛快,你好在旁边看笑话!”
“够了!”沈世昌一拍桌子,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吵什么吵?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世昌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老二,难道我不知道林曼丽是个浪货吗?不是要你一辈子跟她过。但眼下,你必须答应。先订婚,稳住大总统,让林宗元站在咱们背后。其他事都好说!”
“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呢?让孩子姓沈?我替别人养孩子?”
“那又怎样?”沈世昌转过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外面的私生子还少吗?多一个怎么了?外头那些把孩子赖给你的,有多少能保证一定是你的种?”
沈毅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二,现实一点。你要记住——”沈世昌的声音冷了下去,“在这个位置上,儿女情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要的是枪,是钱,是地盘。女人,不过是附带的。等你有了这些,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沈毅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许薇薇的脸,和那双凤眼里冷冷的光。
她说:“沈毅行,你真是个混蛋。”
许薇薇说得对。他就是个混蛋。
“好。”沈毅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
婚讯是在第三天公布的。
林曼丽要求大张旗鼓地宣传。
她让人在《申城日报》《华字晚报》《大美晚报》上同时刊登了整版广告——“沈毅行少帅与林曼丽小姐订婚典礼,将于十一月十八日在远东饭店举行。届时恭请各界人士光临。”
消息一出,申城炸了锅。
茶馆里,老头儿们拍着桌子议论:“沈少帅不是跟许大年的千金在谈恋爱吗?怎么转眼就娶林司令的女儿了?这变得也太快了!”
租界的咖啡馆里,洋行的买办们交头接耳:“许家那姑娘,怕是没戏了。林曼丽的爹手里有兵,沈家这是要联姻啊。”
黄包车夫拉活儿的时候也要议论两句:“听说沈少帅的未婚妻跑了?是被气跑的吧?”
沈毅行没有回应任何传言。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陈铭送进去的饭,端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动过。
他坐在许薇薇的房间里。栀子花的味道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许薇薇这个人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少帅。”陈铭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林小姐来了。在楼下,说要见您。”
沈毅行皱了皱眉。“让她上来。”
林曼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沈毅行没有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领口镶着金色的蕾丝,头发烫成最时兴的样式,耳朵上挂着两串长长的红宝石耳坠,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她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书桌上那堆烟蒂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这办公室也太素了。等我嫁进来,我给你好好布置布置。”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的未婚夫啊。”林曼丽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咱们快结婚了,我总得知道自己的男人长什么样吧?”
“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
林曼丽笑了笑,没有生气。
“沈少帅,我知道你不情愿娶我。但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有的是耐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申城的空气,比北平好多了。我喜欢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沈毅行。
“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只要你对我好,我也会给你体面。”
沈毅行没有说话。
林曼丽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了,我爹说了,等咱们结了婚,他就把北边的三个师调到申城来,归你指挥。三个师,三万人。沈少帅,这份嫁妆,够不够诚意?”
门关上了。
沈毅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三个师。三万人。
他想起许薇薇的那三千万。
一个给钱,一个给枪。钱被许薇薇带走了,枪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他能选什么?
沈毅行忽然想起顾慎之说的话——“你分不清爱一个人和占有一个人。所以你注定得不到她。”
也许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