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在北平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但这种安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藏着暗涌。
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散步、看书。偶尔帮房东太太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北平的风比申城干燥,吹在脸上有一种粗粝的触感,不像申城那样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顾慎之隔几天来一次,带些水果和点心,问问她缺什么,坐一会儿就走。不多话,不越界。有时带几本国外寄来的摄影杂志,放在桌上,茶杯压住一角,像是不经意留下的。
许薇薇渐渐放松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沈毅行,可以重新开始自由生活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林晚来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进门就把栗子往桌上一倒,金灿灿的,油亮亮的,屋子里顿时弥漫着焦糖的甜香。
“许小姐,看你闲着也无聊,明天有个活动,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活动?”许薇薇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软糯香甜。
林晚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学生独立运动。北平的进步学生,组织了一场请愿,要求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很多人都会去,还有燕京大学的教授做演讲。”
许薇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独立运动。她在申城的时候,只在报纸上见过这几个字。那些报道总是语焉不详,标题底下是大片的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了。
“我一个外地人……可以去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林晚的语气很笃定,“你不是一直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吗?你那批磺胺,虽然没捐成,但心意在。现在参加独立运动,也是为国家的安定团结贡献力量。去吧!”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她想起父亲仓库里那些军火,想起沈毅行说“枪杆子是爹,钱是娘”,想起自己被困在帅府的那些日子。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走上街头,你可以发出声音。
“好。我去。”
第二天上午,许薇薇换了一件素净的藏青色棉布旗袍,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不像申城的“许小姐”,倒像一个普通的北平姑娘。
林晚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两面小纸旗,递了一面给她。
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学生,穿着校服,手里举着旗子和横幅,上面写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还我河山”、“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类的标语。也有几个年纪大的,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站在人群里,低声交谈,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气氛不算紧张,但也说不上轻松。有几个警察站在街角,手里拿着警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林晚拉着许薇薇的手,挤进人群。“跟紧我。别走散了。”
许薇薇点点头,攥紧了林晚的手。手心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游行开始的时候,人越来越多。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市民,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也有人皱着眉头,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这些学生,不好好读书,瞎闹什么?”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爱国!”
“爱国能当饭吃?”
队伍经过一栋灰色的小楼时,许薇薇注意到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游行队伍。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街撞上了。
那个人微微眯了一下眼,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许薇薇没有多想,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队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武装警察!他们冲过来了!”
“快跑!”
许薇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十个警察从街对面冲过来。不是刚才站在街角那些——那些是穿着黑色制服的普通警察。冲过来的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举着警棍,见人就打,像一群饿红了眼的野狗。
“趴下!都趴下!”
“再不走开枪了!”
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警棍砸在身上的闷响、纸旗撕裂的声音、踩踏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城。
许薇薇被人群推着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掌心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许小姐!”林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很快被人群淹没了,像一块石头丢进洪水中,只泛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许薇薇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她根本站不起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被人群挤得踉跄,一脚踩在她的小腿上,钻心的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一个警察冲过来,举起警棍就朝她头上砸。警棍带起一阵风,许薇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了吗?从申城逃出来,在北平的街头,被一根警棍结束?
“让开!”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薇薇睁开眼,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挡在她面前。他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脚蹬一双黑布鞋,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他伸出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抓住了警察的警棍。
“她是个姑娘家!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他妈谁啊?管老子的事?”警察瞪着眼,想抽回警棍,但抽不动。老大爷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了那根棍子。
“你爷爷我是这条街上的地保!你打人还有理了?没王法了!”
警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老头子敢拦他。但老大爷义正言辞地讲王法,警察顿时理屈词穷了。他的气焰灭了一半,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气。他收回警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了还回头瞪了老大爷一眼,但没敢再动手。
老大爷转过身,弯下腰,把许薇薇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老茧。
“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许薇薇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棉布旗袍染红了一片。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谢谢您,大爷。”
“谢什么。”老大爷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她,“擦擦。你们这些年轻人,有胆量,有骨气。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活着,不能让你们吃亏。”
他把许薇薇拉到路边,让她靠着一根电线杆站着。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外面不太平,这拨人走了,下一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报了使馆胡同的地址。
老大爷点了点头。“那一片我熟。走,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了。膝盖都磕成这样了,还走什么走?”老大爷不由分说,蹲下来,把后背亮给她,“上来。”
许薇薇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老人的背很宽,很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小时候趴在父亲背上。
路上,许薇薇问他:“大爷,您是做什么的?”
“我?”老大爷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青帮的。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十年了。”
许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青帮?”
“对。怕了?觉得我们青帮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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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混的?打家劫舍,欺男霸女?”
“不是。没怕。”许薇薇摇头,想了想,又说,“我认识青帮的汉口堂主。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老大爷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侧着脸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汉口的堂主?你指的是萧老大?萧震?”
“不,我认识的是他的儿子。新堂主萧景。”
老大爷停了下来,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站在路边。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萧景萧堂主?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许薇薇说,“我曾拜托他帮我查过一些事。”
老大爷点了点头,重新背起她,一边走一边说:“萧堂主这个人,讲义气,重承诺,在青帮里口碑很好。他爹萧震,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走得早。萧景接了他爹的班,年纪轻轻,但办事老练,兄弟们服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前阵子,他给全国各地的堂口发了个通告,让兄弟们帮忙留意找一个人。我们承德堂口也收到了。”
许薇薇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找谁?”
“一个叫萧守业的。苏州人,五十来岁,以前在北方做过生意。后来失联了,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人的家眷在寻他,萧堂主就帮忙发通告了。我们青帮兄弟遍布全国,找人查事最在行了!”
许薇薇低下头,眼眶有些热。热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这个萧守业……是我表舅。就是我托的萧堂主……”
“哦?”老大爷有些意外,脚步又慢了下来,“这么巧?”
“没想到萧景还真替我发了通告。我还以为他就是说说的!”许薇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想起萧景在武汉时说的话——“青帮的兄弟遍布全国,各行各业都有。只要这个人在世,总能找到。”她以为那只是客套话,是江湖人的场面话。没想到,他真的在查。
“姑娘,我们青帮兄弟言而有信。萧堂主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办到。你放心吧。”老大爷的声音笃定,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像在念一段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回到小楼,许薇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窗台上的文竹轻轻摇晃。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雨。
林晚还没回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抓?许薇薇从手包里翻出顾慎之的名片,盯着那串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终于没有拨出去。她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了。
她把母亲那枚翡翠戒指从手包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戒面上的绿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表舅的。”
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不知道要寄到哪里去。
而在申城,沈毅行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铁青。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北平学生游行,警方镇压,多人受伤。许薇薇在失踪名单中。”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备车。”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去北平。”
陈铭愣了一下:“少帅,现在去北平?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
“我说备车。”沈毅行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让顾慎之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