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在帅府住下来的第三天,沈毅行把管家老周叫到了书房。
老周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从沈大帅还在申城驻防的时候就跟着了。
沈毅行专门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
“东厢那间房,被褥换成蚕丝的。她娇嫩,普通床单太粗了。”
老周点头。
“浴室里多备几条毛巾,要软的那种。梳妆台上的雪花膏,换成法国最贵的牌子,要去远东百货公司买正宗的。”
老周又点头。
“她喜欢喝龙井,茶房里专门备一罐,别跟待客的混在一起。每天早上给她炖一碗燕窝羹,配上当天摘的水果。”
“是。”老周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东西要去哪里置办。
沈毅行顿了顿,又补充道:“她问起来,就说是帅府的规矩——对客人都这样。”
老周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赶紧抿住了。
对客人都这样。
帅府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来了客人也不过是让厨房加两个菜。
什么时候给客人换过蚕丝被、买过法国雪花膏了?
但老周没有说破,只是应了一声“明白”,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沈毅行又叫住了他。
“老周……”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底下人……嘴巴都紧一点。不该说的话,别说。要是让我知道谁管不住嘴,就把舌头拉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他转过身,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了厨房的王妈。
王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正要往东厢送,看见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了声音:“周叔,这许小姐……跟少帅什么关系啊?”
老周横了她一眼:“少帅的事,也是你能问的?”
王妈缩了缩脖子,但笑意没退,端着碗走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帅府就这么大,二十多个佣人,再加上卫兵、司机、厨子,哪儿有秘密?
他交代得再仔细,也堵不住这么多张嘴。
果然,不出半天,整个帅府上上下下都在传一件事——少帅对东厢那位许小姐,很不一般。
“我听说,少帅亲自去百货公司挑的蚕丝被,挑了好几家才选中一床。”这是在门房值班的小刘。
“岂止是被子。梳妆台上那一套雪花膏,是最高级的法国货,一瓶顶我半年工钱。”这是在二楼打扫的赵妈。
“少帅昨晚在书房批文件,批着批着突然问陈副官,许小姐的燕窝粥喝了没有。陈副官说喝了,他才继续低头看文件。”这是在书房外听差的小顺子。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抓不住,也赶不走。
最先听见这些话的沈家人,是沈毅行大哥的儿子,小宝。
小宝今年八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那天下午,他在花园里捉蚂蚱,蹲在假山后面,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说话。
“你说,少帅是不是喜欢许小姐啊?”
“那还用说?少帅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听说还专门交代了,要像伺候少奶奶一样伺候许小姐。谁惹许小姐不开心,少帅就要枪毙谁!”
“少奶奶?真的假的?”
“厨房王妈亲耳听见的。说少帅亲自交代老周,怎么伺候许小姐。老周出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小宝听着,手里的蚂蚱跑了都没发觉。
少奶奶?
许老师不凶,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也不会像二叔那样板着脸训人。
如果许老师做二婶……
小宝觉得,好像也不错。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许老师。
于是当天傍晚,许薇薇在书房里翻译文件的时候,小宝溜了进来。
“许老师。”
许薇薇抬起头,看见小宝趴在门框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
“小宝?进来呀。怎么了?”
小宝跑进来,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许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给我当二婶了?”
许薇薇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什么?谁跟你讲的?”
“我听丫鬟说的。”小宝一本正经地重复,“她们说,二叔交代了,要像伺候少奶奶一样伺候你。什么叫少奶奶?就是二叔的媳妇儿吧?”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小宝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许老师,你要是给我当二婶,我举双手赞成。你比二叔之前那些女人好多了。”
“那些女人?哪些女人?”许薇薇抓住了这个词。
“陈副官以前带我见过几个,她们都跟二叔住在外面,不住帅府。丫鬟说,她们是舞女,收了二叔的钱陪他睡觉,不是好人。但许老师你是好人,你住在帅府里,所以你一定是要当少奶奶的。”
许薇薇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沈毅行在外面有女人——她亲眼见过,但这话从小孩子嘴里讲出来,总不免荒诞透顶。
“陈铭总共带你见过几个?”
小宝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三,有点不确定了:“好像三四个吧?还是七八个?记不清了。反正奶奶说她们不三不四,要陈副官去给她们送钱做手术……许老师,什么是做手术?”
许薇薇攥紧了手中的笔。
她不方便跟小孩子解释,勉强笑了笑:“小宝,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都是大人的事。你二叔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二叔为什么不高兴?”
“不谈了……”许薇薇深吸一口气,“你先去玩吧,我还要翻译文件。”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许薇薇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少奶奶。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身份。
她只是来避疫的,暂住。等疫情结束了,她就搬回去,回到她的照相馆,回到她一个人的生活。
可沈毅行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认识他的半年里,确实受过他太多照顾和帮助。
但她只是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而他是申城只手遮天的少帅。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更何况,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名声也不算太好。
许薇薇把笔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画。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
流言的事,沈毅行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陈铭告诉他,整个帅府都在传,少帅要娶许小姐了。
沈毅行的脸色当时就黑了。
“谁他妈传的?”
陈铭低着头:“属下查过了,最早是厨房王妈听见老周的交代传出去的,后来几个丫鬟在廊下议论,被小宝听见了。小宝跑去跟许小姐说了……”
沈毅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宝?他跟许薇薇说了?说什么了?”
“说……说少帅命令佣人们,要像伺候少奶奶一样伺候许小姐,还说少帅以前带过舞女去医院打胎……”
沈毅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把老周叫来。”
老周来了,满头大汗,站在办公桌前不敢抬头。
“老周,我在沈家多少年了?”
“回少帅,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沈毅行冷笑了一声,“二十三年还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老周的汗直接滴下来。
“少帅,我该死……我只是交代厨房和茶房注意,没想到会被传出去……”
“没想到?”沈毅行的声音拔高了,“老子讲过,‘不该说的话别说’,你当老子是放屁?”
“不敢!不敢!我知错了!”
沈毅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要是许小姐生气了,误会了,老子一定要把那些老妈子直接赶出去。不管是谁!”
老周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沈毅行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小宝是他侄子,但也是个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现在,许薇薇知道了他带舞女打胎的事,肯定在心里看低他。
那些舞女、人妻,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物。
哪个男人没有玩物?
沈毅行烦躁地点了一根烟。
***
许薇薇确实想了很久。
住在帅府给沈毅行添了太多麻烦,她心里过意不去。
得做点什么补偿他。
这天晚饭后,许薇薇坐在书桌前翻看当天的报纸。
疫情还在蔓延。
霞飞路的封锁又延长了七天,法租界新增病例四十三例,死亡十一例。
报纸上说,申城的几家大药房已经开始限购退烧药,每人每次只能买两盒,还要登记姓名住址。
许薇薇忽然想起那批磺胺,还封在港口仓库里吃灰。
沈毅行不会让她卖去北方。但如果是捐给申城百姓呢?
他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第二天上午,许薇薇敲开了沈毅行办公室的门。
沈毅行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手中的钢笔。
“怎么了?住得不舒服?”
“不是。”许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少帅,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
“那批磺胺。”许薇薇深吸一口气,“我想捐给司令部。”
沈毅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捐?”
“对。无偿捐赠。”许薇薇的语气很平静,“疫情这么严重,百姓买不到药,医院也缺药。那批磺胺虽然是治外伤的,对时疫不一定有用,但我听说,香港的药品市场上,磺胺很抢手,可以置换抗生素。我想拿到香港去置换有用的药物。”
沈毅行盯着许薇薇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你知道那批磺胺值多少钱吗?”
“知道。”许薇薇说,“大概五十万现洋。也许更多。”
“你不心疼?”
“我不是守财奴。”许薇薇说,“我爸爸在遗书里说,让我用这些钱做善事。我想,他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捐给申城百姓,他们也未必能记住你呢。”沈毅行笑笑。
“无所谓。”许薇薇点头,“算是我作为市民的一点贡献吧。而且,我住在这里,吃你的用你的,心里过意不去。这批药如果能用在申城,我心里也好过些。”
沈毅行盯着她看了几秒。
“好。”他说,“但怎么换,得由司令部来操作。你不是做药品生意的,跟那些药厂也不熟。贸然去谈,容易被人坑。”
许薇薇想了想,点头:“可以。一切听少帅安排。”
沈毅行沈毅行的嘴角微微上扬,“许小姐高义,沈某佩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薇薇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沈毅行的手指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许薇薇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许薇薇有点着急,不觉脸红了。
沈毅行松开手,笑了。
“我这就让人准备捐赠仪式。这么大的善举,不能让许小姐默默无闻。”
许薇薇愣住了。
“捐赠仪式?不用了吧。我只是——”
“必须的。”沈毅行打断她,“这是为了鼓励更多的人效仿。许小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申城的防疫大局考虑。”
许薇薇张了张嘴,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三天后,司令部礼堂里举行了一场简朴但隆重的捐赠仪式。
沈毅行特意请了《申城日报》《华字晚报》《大美晚报》的记者,还让宣传科的人在礼堂里挂了一条横幅——“爱国市民许薇薇女士药品捐赠仪式”。
许薇薇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站在台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那批磺胺的清单——厚厚一沓纸,用红绸带扎着。
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许薇薇被晃得微微眯眼。
沈毅行站在她旁边,一身戎装。
他先讲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感谢许薇薇女士在疫情危急时刻慷慨解囊,为申城百姓捐赠价值连城的药品,体现了一位爱国市民的担当和情怀。
然后转过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枚奖章。
那是一枚铜质的奖章,正面刻着“申城警备司令部赠”几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热心公益,造福桑梓”。
“许小姐,这是司令部的一点心意。”沈毅行把奖章递给她,“感谢你为申城百姓做的一切。”
许薇薇接过奖章,台下掌声四起。
记者们的相机又咔嚓咔嚓地响了一阵。
仪式结束后,许薇薇回到帅府,把那枚奖章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薇薇每天都在等沈毅行告诉她,磺胺换到了什么药,什么时候能送到申城,什么时候能发放到百姓手里。
但沈毅行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她问过一次,沈毅行说:“还在谈。这种大宗交易,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你别急。”
许薇薇便没有再问。
她不想显得太着急,可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死亡人数还在增加。医院的走廊上躺满了人,有的一家几口都染了病,没人照顾,没人收尸。
药铺里的药材早就卖光了,黑市上的价格翻了十倍,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许薇薇每天看报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开了帅府的门。
那天下午,许薇薇正在书房里教小宝英文。
佣人进来说,外面有位林小姐,说是顾专员的女朋友,想见她。
许薇薇愣了一下。
她确实听顾慎之说过,有位姓林的画家女朋友。
“让她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子被领进了书房。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不施脂粉,眉眼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警觉。
许薇薇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许小姐。”那女子开口,“我叫林晚。是顾慎之的女朋友。他让我来找你。”
许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林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帅府?”
林晚苦笑了一下。
“顾慎之让我来的。他说,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什么事?”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许薇薇。
“许小姐,你看看这个。”
许薇薇接过,展开。
那是一份油墨印刷的内部通报。
标题赫然写着——“司令部防疫专项资金使用情况通报”。
许薇薇的目光往下移。
一行一行地看。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防疫专项资金,共计八十万现洋。其中,用于采购防疫物资——三万八千元。用于医院隔离点建设——一万二千元。用于……”
剩下的七十多万,只有一个条目——“军械采购”。
许薇薇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看了一遍。
没错。七十多万现洋,全部用于采购军火。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沈少帅答应过我,用磺胺换治疗时疫的药。他说会换的……”
“许小姐。”林晚的声音很低,“没有换。那批磺胺,根本没有被拿去交易。沈毅行把它下发给军队的医务室做储备。”
许薇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小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顾慎之在申城有眼线。”林晚说,“他吃了沈毅行的亏,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派人盯着这摊子事的。沈毅行向北平哭穷,大总统早就怀疑他了。直到他陷害顾慎之,非要把顾慎之赶回北平,大总统基本可以确定,沈毅行在申城,想另起炉灶搞独立!”
许薇薇沉默了。
“许小姐。”林晚握住她的手,“顾慎之让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真正的爱国人士不应当被蒙蔽,你有权知道真相。这批药是你父亲的,也是你捐出来的。你有权利知道它去了哪里。不要被沈毅行欺骗了!”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份通报。
纸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谢谢你,林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许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让我想想。”
林晚没有多留,站起身来走了。
许薇薇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枚奖章拿出来,放在桌上。
奖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热心公益,造福桑梓。”
许薇薇苦笑了一下。
***
许薇薇没有去找沈毅行。
她不想吵,不想质问,不想听他解释。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骗了她。
捐出去的磺胺,没有变成救命的药,反而变成了杀人的枪。
她以为自己在救申城的百姓,实际上,她只是在给沈毅行的军火库添砖加瓦。
当晚,许薇薇开始收拾行李。
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台老旧的蔡司相机,几本英文书,还有母亲那枚翡翠戒指。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皮箱,又把相机裹在棉布里,小心翼翼地塞进去。
书和戒指放在最上面。
拉上皮箱的拉链,站在房间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
雕花红木大床,淡青色的帐子。书桌上那盏铜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磨砂玻璃透出温润的光。
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吃了沈毅行一个月的饭,喝了他一个月的龙井,教了他侄子一个月的英文。
许薇薇拎起皮箱,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她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沈毅行站在楼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这么晚了,去哪儿?”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许薇薇攥紧了皮箱的把手。
“少帅,我想搬回照相馆去住。店里有很多没有完工的订单,我得回去洗照片,没有理由再住在这里。”
“没有理由?”沈毅行慢慢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许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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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没有理由?”
“我……”
“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说走就走!”
许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少帅,这段时间承蒙照顾。在帅府花了多少钱,我赔给你。”
沈毅行笑了。
“许小姐觉得我缺钱?我是想要你赔偿生活费?”
“那少帅想要什么?”
沈毅行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皮箱,放在地上。
“林晚今天来找你了?”
许薇薇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你听佣人说了?”
“我需要听佣人说?”沈毅行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许小姐,这帅府的每一间客房,都装了监听设备。包括客厅里、花房里,连马房里都有。你们在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薇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监听设备?你监听我?”
“不是专门监听你。”沈毅行的语气很随意,“每一个踏进帅府的人都要被监听。这是规矩。”
“规矩?”许薇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监听客人,这是什么野蛮行径?你这是侵犯别人的隐私!”
“军事需要。”沈毅行看着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许薇薇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自己在书房里跟林晚说的那些话——关于磺胺,关于军火,关于沈毅行的欺骗。
他全都听见了。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是。”沈毅行没有否认,“但也不全是。”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跟我来。”
沈毅行把她带到了地下室。
帅府的地下室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
沈毅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厚重的铁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很陡,灯光昏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色的砖石。
沈毅行走在前面,许薇薇跟在后面。
地下室比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储藏室,是一个完整的审讯室。
铁椅、铁链、墙上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角落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马灯,灯芯已经干了,灯罩上落满了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许薇薇的腿有些发软。
“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沈毅行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扔在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许薇薇走过去,拿起文件。
是林晚的档案。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社会关系,全部记录在案。
最后几页,是林晚在北平的活动记录——她参加过学生游行,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被北平警察局以“涉嫌煽动”的罪名拘留过两次。
“林晚是个危险分子。”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煽动学生游行,制造社会混乱。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申城。”
“她只是来告诉我一件事。”许薇薇转过身,“她没有煽动任何人。”
“她告诉你的那件事,是在挑拨你跟司令部的合作。”沈毅行走到她面前,“许小姐,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利用?”许薇薇冷笑了一声,“少帅,利用我的人,是谁?”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信她,还是信我?”
“我只信事实。”许薇薇说,“事实是,你答应我用磺胺换药,结果你把磺胺发给了军队。防疫资金被你挪去买军火了。这些都是事实。你让我怎么信你?”
沈毅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许小姐,你是个成年人了,还不知道一个城市是怎么运转的吗?”
“什么怎么运转?”
“钱。”沈毅行一字一顿,“没有钱,军队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打仗?你以为我想买军火?老子要是不买,北边的炮弹落下来,谁来挡?”
“那是你的问题。”许薇薇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不应该用救命的钱去买杀人的武器。”
“救命的钱?”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以为你在救谁?那些老百姓,今天救了他,明天他照样得死。不是病死,就是被炮弹炸死。你救得过来吗?”
许薇薇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的沈毅行,不是那个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莽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阀。
他的世界里,人命是数字,药品是筹码,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少帅,我不想跟你吵。”许薇薇说,“我只想离开。”
“你不能走。”
“为什么?”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林晚已经被抓了。”
许薇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她在离开帅府的路上,被巡捕房的人拦下了。”沈毅行的声音很平静,“有人举报她鼓动学生游行,制造混乱。证据确凿,现在关在看守所里。”
许薇薇的脸色白得像纸。
“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沈毅行没有否认,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意味,“她不该来帅府,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既然来了,就得付出代价。顾慎之来申城,最后灰溜溜地滚回去。林晚能得到的待遇,不会比顾慎之强!”
“你疯了。申城是有法律的!你怎么能随便抓人?!”许薇薇的声音在发抖,“林晚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来告诉我真相……”
“真相?”沈毅行把她往自己面前拉了一步,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你的,才是真相。她告诉你的,是顾慎之的真相。顾慎之说的话,你也信?”
“我为什么要信你?这些事,顾慎之没有逼你做,是你自己做的。”许薇薇想挣开沈毅行,但他抓得太紧,许薇薇只能扭过脸,赌气地反问。
地下室里的空气又冷又潮,马灯的灯芯已经干了,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信不信由你。”沈毅行终于开口,“但你别忘了,林晚还在我手里。我准备把她关到岭南监狱去做苦工。这种人,不给一点教训,是不会老实的!”
许薇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太无法无天了!你就不怕顾慎之去南京告你?”
“告啊!老子正要找他算账呢!林晚如果去岭南监狱,大概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把顾慎之也关进去,正好凑齐一对,趁七月半交到阎王跟前!”
“你……”许薇薇气得脸涨红了。
“怎么?心疼他俩了?那你别走啊!你不走,我就不生气。我不生气,就会放了林晚……”沈毅行嬉皮笑脸地说。
“你威胁我?堂堂少帅还威胁老百姓?”许薇薇
“不是威胁。”沈毅行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是交易。你留下来,我放了她。你走,她坐牢。你自己选。”
“沈毅行,你无耻。”许薇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无耻?”沈毅行笑了一下,“无耻,就是这世道。你不无耻,就活不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地下室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在申城,我的话就是世道。你要是坚决离开,我不拦着你。但我抓林晚,你也不要干涉。反正你们刚认识,她的死活与你无关,你不用太在意……”
沈毅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许薇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沈毅行,你不讲理……”
沈毅行停下来,转过脸,从头到脚打量了许薇薇,看到她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慢悠悠地又抽了一口烟。
“我就是理……要么你听我的,要么你随我干什么……”
许薇薇气得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沈毅行心头一动,他一下子血涌上脑门,猛地跨前,左手一把扣住许薇薇的后颈,不让她后退半分。
许薇薇刚要开口喊叫,沈毅行的右手已经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她的惊呼被堵在喉间。
沈毅行低头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舌带着威士忌的烟熏气息,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不容半分退缩。
许薇薇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捶打,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道猫爪似的痕迹。
可他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他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有纯粹的发泄,牙齿不经意地磕碰到她的唇瓣,带来刺痛和一股血腥味,不知是来自他还是她。
缺氧让许薇薇眼前发黑,耳边是自己急促的鼻息和他粗重的喘息。
屈辱的泪水盈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直到她几乎要窒息,身体开始发软,沈毅行才像是骤然清醒,稍稍松开了力道。
黑暗中,他的额头重重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未消的怒气,“非要我这样对你?”
许薇薇的嘴唇又红又肿,上面还带着血丝。
她急促地喘息着,凤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毅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是个混蛋。”
他冷笑一声,拇指擦过她破损的唇角。
许薇薇用力地推开他,逃命似的,离开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