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下室跑出来的。

    只记得楼梯很陡,灯光很暗,脚下一步一绊。皮箱忘了拿,相机忘了拿,母亲的戒指也忘了拿——她什么都没拿,只带走了自己。

    帅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法国梧桐的苦涩。

    她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嘴唇还疼着。破了皮,有一股铁锈味。

    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抹淡淡的红。

    不能回去。不能回那个房间,不能再见沈毅行那个疯子。

    她拢了拢被扯乱的衣领,沿着马路快步往前。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离那扇黑漆大门越远越好。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拖鞋。

    月白色的软底绣花拖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又薄又凉,石子硌得脚心生疼。

    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

    申城的夜风很凉,吹得她单薄的旗袍贴在身上,冷意从布料渗进皮肤,从皮肤渗进骨头。

    去哪里?

    回霞飞路。回照相馆。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她拦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

    车夫看了她一眼——半夜独自站在路边,头发散乱,嘴唇上有伤。

    但车夫什么都没问,拉起车就跑。

    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摇晃。

    许薇薇蜷在车座上,双臂环抱着自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车到霞飞路的时候,许薇薇愣住了。

    整条街变了样。

    不是封城时的冷清——封城时至少还能看见哨兵、路障、铁丝网后面偶尔走过的行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部钉上了木板。从街头到街尾,一间接一间,横的竖的木板把橱窗和门脸封得严严实实,像一排排棺材。

    她跑向照相馆。

    门还在。但门上钉了六块木板,交叉着,用拳头粗的铁钉砸进去,钉得死死的。

    橱窗也封了。她挂在橱窗里的那几张照片——雨中的外白渡桥、弄堂口的馄饨老头、爱丁堡的灰色石街——全被木板挡在后面,看不见了。

    门口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封门通知,大意是疫情严重,为减少人员流动,霞飞路所有商铺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下面盖着工部局的红戳。

    另一张是申城警备司令部的补充规定,比工部局的更详细、也更冷酷——“疫情防控期间,霞飞路全线封闭。原住商户如需进入店内取回个人物品,须向警备司令部防疫办公室提交书面申请,经审核批准后,在指定时间由工作人员陪同进入。擅自破封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许薇薇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书面申请。审核批准。指定时间。工作人员陪同。

    许薇薇靠在门板上,木板硌着她的后背,冰凉粗糙。

    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良民证不在身边。

    现在口袋里只有一块手帕和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五天前,陈铭来帅府送防疫宣传手册的样稿,顺便带了一沓表格。

    “许小姐,防疫登记,少帅让所有人都填一下。上面要求的,疫情严重,全市人口都要登记。”

    她没多想,把良民证给了陈铭,陈铭说填完就送回来。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证件还在陈铭手里。

    许薇薇站在封了门的照相馆门口,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口袋里那几张零钱,不够在申城任何一家体面的旅馆住上一晚。

    没有证件,连最差的旅店都住不了。

    天快亮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的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许薇薇沿着霞飞路走了很久,走到街尾,拐了个弯,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里坐下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正在灶台后面打瞌睡。

    “老板,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又放下了。

    吃不下。

    嘴唇上的伤口碰到热汤,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老板靠在灶台边上,看了她一眼:“姑娘,天都还没亮,你从哪儿来?你是在百乐门跳舞的吗?看你这样,不太像啊……”

    被老板误会是夜场舞女,许薇薇没有着急解释。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慢慢涨开的面条。

    “我不是从那里来……老板,跟你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那种……不用良民证就可以住的旅馆?”

    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嘴唇上的伤移到她散乱的头发上,又移到她身上那件虽然皱了但料子极好的旗袍上。

    “有。出门左拐,走两条街,有个‘平安客栈’。一晚上五毛钱,不需要证件。但那地方……姑娘,你住那儿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老板犹豫了一下:“住的都是些……跑江湖的,逃难的。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不安全。

    这世道,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

    吃完面,许薇薇按老板指的路找到了那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还剩半张在风里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算盘。

    “住店?”

    “住。一晚上多少钱?”

    “六毛。先交钱。”

    许薇薇掏出几张纸币,数了数,刚好够三天的房钱。

    “先住三天。”

    老头儿接过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走廊最里头那间。厕所在楼下,热水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六点到八点。过了点儿没有。”

    “不要良民证吗?”

    老头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有良民证的,房费是五毛。没有就是六毛。你有良民证?”

    许薇薇摇摇头,拿了钥匙上楼。

    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走。灯坏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把地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墙上的白灰起了皮,有的地方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

    她找到最里头那间,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床单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泛着灰黄色。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缸。

    窗户临街,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报纸呼啦呼啦地响。

    许薇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能哭。

    不能哭。

    她不能哭。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许薇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后来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和衣蜷着,薄被不敢盖——上面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有人在外面的巷子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突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开门!查房!”

    许薇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门外的声音粗暴蛮横,不像客栈的人。

    “开门!治安所的!查证件!”

    她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门还在砸。不是敲,是砸,拳头擂在薄木板上,整扇门都在抖。

    “再不开门我们踹了!”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拔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穿黑色制服的治安警。打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良民证。”

    “我……证件不在身上。前两天被人拿去登记了,还没还回来。我姓许,是霞飞路‘时光留影’照相馆的老板。你们可以去查——”

    “没良民证?”矮胖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走廊里啐了一口,“没证件你住这儿?从哪儿来的?来申城干什么?”

    “我不是从外地来的。我一直在申城住,因为疫情被封在外面了,进不去照相馆——”

    “疫情?”另一个年轻的治安警插嘴,“你这嘴上的伤怎么回事?”

    许薇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嘴唇。

    年轻警察冷笑了一声:“该不会是暗娼吧?没证件的,半夜在小旅馆住的,十有八九是暗娼。”

    “我不是!”许薇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是正经开照相馆的。你们可以查。我有营业执照,地址在霞飞路——”

    “行了行了。”矮胖男人摆摆手,“有什么话回所里说。带走。”

    “你们不能这样!我没有犯法——”

    “没有良民证就是犯法。”矮胖男人横了她一眼,“市政府的防疫令,所有在申城居住的人必须随身携带良民证,随时接受检查。你没有,就是违法。带走带走。”

    一个警察伸手来拽她的胳膊。

    许薇薇躲了一下。

    “我自己走。不用拉。”

    她穿好鞋,跟着那三个人走出客栈。

    天已经亮了。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囚车,车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看见许薇薇被带出来,那个女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姑娘,你也没良民证?”女人低声问。

    许薇薇点了点头。

    女人叹了口气:“这世道,有良民证的也得被抓。我男人在纱厂做工,干了三年,什么证都有。前天在路上走,被巡捕拦下来,说他是流民,抓走了。我带着孩子来找他,自己也被抓了。”

    “那你住哪儿?”

    “哪儿都住过。桥洞、车站、公园的长椅……”女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孩子跟着我受苦。”

    许薇薇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孩子。三四岁的男孩,瘦得脸颊凹陷,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病了。

    车子开动了,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

    许薇薇靠在车厢的铁皮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街巷、店铺、梧桐树,在晨光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申城还是那个申城。

    可她已经不认识它了。

    治安所在华界的一条偏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申城警备司令部治安管理处第三分所”。

    许薇薇被带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一长溜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她被安排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棉袄,脚上的胶鞋裂了口,露出黑漆漆的脚趾头。

    他看了许薇薇一眼,低声说:“你也被抓了?”

    许薇薇没回答。

    “我是因为没带良民证。”年轻男人继续说,“我良民证上有照片,只是忘带了。他们非说我是流民。”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花拖鞋。

    鞋面沾了灰,缎面的光泽已经被磨没了,白色的鞋底踩成了灰色。

    她穿着这双鞋从帅府跑出来,跑了整整一夜。

    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像一个流民。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轮到她。

    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光打在桌面上,照出一块椭圆形的光圈。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抬头看了许薇薇一眼,面无表情。

    “姓名。”

    “许薇薇。”

    “年龄。”

    “二十四。”

    “籍贯。”

    “苏州。”

    “做什么的?”

    “开照相馆。在霞飞路,‘时光留影’。”

    军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又抬头看她。

    “良民证呢?”

    “被人拿走登记了,没还回来。”

    “被谁拿走了?”

    许薇薇张了张嘴。

    她不想说陈铭的名字。说了,就绕不开沈毅行。

    “一个朋友。他拿去帮我办防疫登记,一直没送回来。”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许薇薇沉默了。

    军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许小姐,你说你在霞飞路开照相馆,可霞飞路已经封了。你说友拿走了你的证件,可你连朋友的名字都不肯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流民?”

    “我不是流民。我有照相馆的营业证,有在申城缴税的记录。你们可以在工部局查到。”

    “工部局?”军官冷笑了一声,“许小姐,这里是治安所。不是法租界的工部局。你没有良民证,就是流民。”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军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遣送回原籍。你是苏州人,我们会把你送回苏州。到了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第二呢?”

    “第二,你找个在申城有良民证的人来保你。保人需要来这里签字画押交保证金。签了字,你走。”

    许薇薇低下头。

    苏州。那里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

    保人。在申城,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照相馆的几个老顾客、周松龄、陈铭、沈毅行。

    周松龄——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打电话给周松龄,他的事务所一直没人接,她以为是疫情放假。

    “军官,我想打个电话。”

    军官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推到桌子角上。

    “长话短说。”

    许薇薇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给我接周松龄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咬了咬牙,拨了第三个号码。

    “接司令部。找陈副官。”

    电话那头转了几道弯,终于有人接起来。

    “哪位?”

    “陈副官,是我,许薇薇。我现在在治安三分所,因为没带良民证被扣了。你能不能来保我一下?或者把我的良民证送过来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小姐,您稍等。我马上转告少帅。”

    “不用转告少帅!你来就行——”

    电话已经挂了。

    还是绕不开沈毅行。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许薇薇知道他会来,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整齐划一,像踩着节拍。

    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许薇薇抬起头,看见沈毅行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身后跟着陈铭和四个卫兵,个个全副武装,脸色铁青。

    “你跑到这儿来了?”沈毅行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找你找了一晚上?”

    许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没睡。

    许薇薇没有说话。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弄的?”

    “我自己磕的。”

    “磕的?”沈毅行看了她嘴唇上的伤口一眼,目光暗了一下。那个伤口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你就这么跑出来,连鞋都不换?”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脏兮兮的绣花拖鞋,脸色更难看了。

    “陈铭。”

    “属下在。”

    “把这儿的负责人给我叫来。”

    不到一分钟,治安三分所的所长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少、少帅,您怎么来了?属下不知道您要来,有失远迎——”

    “少废话。谁把许小姐抓来的?”

    所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审问许薇薇的军官已经站在后面了,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抓的。”

    沈毅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抓的?”

    “这位许小姐……没带良民证,住在小旅馆里,形迹可疑——”

    “形迹可疑?”沈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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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老子的女人,在你眼里形迹可?你胆子不小!”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许薇薇。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毅行没给她机会。

    “没、没有……属下不知道许小姐是少帅的……”军官的声音越来越小,腰越弯越低,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沈毅行冷笑了一声:“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许薇薇的手腕。

    “走。跟我回家。”

    “沈毅行,你放开——”

    许薇薇挣扎了一下,但他攥得太紧,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的手腕上。

    “你被当成暗娼抓到这里,很有脸吗?不回家,还想让老子放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再闹,信不信老子在这儿就把你扛走?”

    许薇薇看着他的眼睛,满是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是认真的。

    她不再挣扎了。

    沈毅行拉着许薇薇往外走,走廊里的人纷纷让路。

    走出治安所大门,晨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走廊里那股混浊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

    沈毅行拉开后座的门,把她塞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前后座成了两个世界。

    车子启动,驶入街道。

    沉默了很久。

    “你的良民证在我这儿。”沈毅行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相机也在我那儿。你跑什么?”

    许薇薇靠在车门上,不看他。

    “你不跑,就不会有这些事。”沈毅行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

    许薇薇没说话。

    “我让陈铭带人找遍了霞飞路。后来有人汇报说看见你上了黄包车,又听说你进了治安所,我马上就赶过来——”

    “你可以让陈铭来的。”

    “陈铭来了能干什么?”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来了,签字画押,你出去了。然后呢?你再去小旅馆住?再被抓?老子救你一次两次,还能救你三次四次?老子司令部里忙的很!”

    许薇薇沉默了。

    沈毅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怒气压回胸腔里。

    “在这个城市,能护住你的人,只有我。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事实就是这样。”

    车子驶入法租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

    许薇薇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林晚呢?你放了吗?”

    “没有。”

    “你不讲理。她没有干坏事,你还要把她送到岭南去!”

    “我没有把她送到岭南去。”沈毅行揉了揉太阳穴,“还在看守所关着,就是吓唬你的。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你先把她放了。”

    “你先跟我回家。”

    “你这是交换?”

    “你不跟我回家,我当然不会轻易放了她。我要让她吃苦头,让她去找顾慎之求救!”

    “我跟你回家,才是名不正言不顺!”许薇薇赌气似的扭过脸,望向车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行道树遮天蔽日,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车身上。

    “做我的女朋友。女朋友住在我家,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许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沈毅行重复了一遍,不像是请求,更像是通知,“奶奶总是念叨我,讲我没有女朋友。南京那边也是……我父亲因为我没有结婚,一直说我难堪大用……”

    “你应该告诉他们,你虽然没有女朋友,孩子倒是不少的。”许薇薇讽刺道。

    “我现在不是逼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我能捐的都捐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假扮我女朋友……”沈毅行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炸裂的提议,“作为交易,我可以放了林晚。”

    许薇薇不屑地冷笑起来:“我和林晚不过一面之缘,算不得朋友。她还不值得我牺牲自己呢!少帅威胁错了人,你应该去威胁顾专员才是。林晚是顾专员的女朋友!”

    “就算不在乎林晚,你还能不在乎周松龄吗?周大律师……他可是你爸爸最信任的人,也是很关照你的人。”

    沈毅行顿了一下。

    “周律师怎么了?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找不到他。你把他怎么了?”许薇薇的声音猛地绷紧了。

    “周松龄被拘留了,三周前。许家兄弟举报他伪造许大年签名,按照程序,案子还在查,就先请他在看守所里住几天。”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明明知道,那两个日本毛子是诬告!他们就是想讹钱!”

    “是的。”沈毅行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按流程通知周律师来协助调查。”

    “你能放他吗?”

    “能。”沈毅行看着她,“但你得答应做我女朋友。我只会为女朋友破例。”

    车子停了。停在帅府门口。那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沈毅行没有下车。他靠在座椅上,等她的回答。

    许薇薇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她昨晚逃出来的大门。

    逃了一夜,跑了半个申城。

    最后,还是回来了。

    “可以假扮,但我有条件。”

    沈毅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说。”

    “第一,只在外面做样子,不是委身于你。你别搞错了。”

    沈毅行沉吟了一下。

    “好。还有呢?”

    “第二,尽快释放周律师,他是无辜的,缩短你所谓的流程,尽快结案。”

    “好。还有吗?”

    “第三,我做这些只是假装女朋友哄你奶奶开心。你不能限制我的社交自由。我想见谁就见谁。”

    沈毅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沈毅行推开车门,“但有一条——你说得对,这只是装装样子,哄老太太开心的。但你要是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让外面的人说闲话——”

    “你刚才答应过不限制我的社交自由。”

    “我没限制。”沈毅行下车,站在车门边,弯腰看着车里的她,“但你也要装得像一点。比如顾慎之那种人,就要离他远远的!”

    许薇薇翻着白眼下了车,沈毅行想扶她,被她一下子甩开了。

    她径直穿过青砖院子,走过游廊,上了二楼,推开那间房的门。

    房间还是她走时的样子。雕花红木大床,淡青色的帐子。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翠绿色的,磨砂玻璃透出温润的光。

    她的皮箱放在床角,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裳。

    相机放在书桌上,用棉布包着,镜头盖盖得严严实实。

    母亲的戒指放在梳妆台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一切都还在。

    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其实她哪儿都没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毅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我让人送几身新衣裳过来。还有鞋。你这双鞋不能再穿了。”

    许薇薇没有转身。

    “周律师什么时候放?”

    “明天。”沈毅行说,“我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办。”

    “林晚呢?”

    “等顾慎之来领。他来,她就走。他不来,她就得等着。”

    “好。”

    “还有一件事。明天早餐,你要陪奶奶一起吃。她听说你走了,急得一夜没睡。你去陪她说说话。”

    “好。”许薇薇转过身。

    沈毅行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我知道任务了。你不用在这里看着我了。”

    沈毅行看许薇薇没好气的模样,大概是觉得得逞了,露出胜利的笑容,打着哈哈走开了。

    许薇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她把窗帘拉上。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许薇薇觉得,从今往后的日子,大概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