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后,中州突然开始流行瘟疫,中央政府忙于战事,没有药,也不管老百姓死活。
一堆难民为活命,南下求医求药,一点一点,把疫情带到南边来。
申城老百姓从报纸上、电台里听说这个消息时,医院里、马路上已经躺了不少中州逃难来的难民。
申城到底还是没躲过这场时疫。
起初只是租界里几个洋人病倒了,领事馆封锁了消息,司令部也没当回事。
沈毅行在会议上听了一耳朵,只说了句“让医院盯着”,就把文件推到一边——他手上压着的事太多,许大年的案子还没结,顾慎之刚走,北边又传来消息说大总统要增兵,他哪有功夫管几个洋人的头疼脑热。
可时疫这东西,从来不看人脸色。
没出半个月,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就开始有人告假。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一整队,再然后连华界的警备哨都空了岗。
医院的走廊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排队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报纸上天天登着死亡人数。
头版是,二版是,连夹缝里的广告都撤了,全让给了讣告。
药铺里的板蓝根和金银花在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后来连陈年的陈皮都有人出高价收。
药贩子从城外拉来一车草药,还没进城就被人截了,一车货散了满地,有人在碎渣里扒拉,把沾了土的草药揣进怀里。
沈毅行这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他紧急召集了防疫会议,把军医处的头头们全叫来,在会议室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人说要封城,有人说封不住,有人说要征用学校做隔离点,有人说老百姓不会答应。
吵到最后,沈毅行一拍桌子:“封!先从霞飞路封起!”
霞飞路是重灾区。法租界通报的病例,大半都在这条街上。
封城的命令是当天傍晚下达的。宪兵队在路口拉起了铁丝网,竖起“防疫封锁、禁止通行”的牌子。
哨兵背着枪站在路障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往外张望。
几个想闯关的被当场按在地上,铐在铁栏杆上示众,再也没人敢试。
铺户一间接一间地关门,铁丝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到第二天早上,整条霞飞路已经像一条幽灵街,只剩下风吹着落叶在柏油路面上沙沙地响。
许薇薇的照相馆,就在封锁线的里面。
那天下午,许薇薇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她最近拍了一组街景,想赶在月底前洗出来,挂到橱窗里去。时疫归时疫,生意还得做。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以为是客人,摘下手套从暗房里出来。
拉开门,却看见陈铭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三四步远,像地上有火炭似的。
“许小姐。”陈铭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少帅让我来看看您。”
许薇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街上冷冷清清,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正往下卸门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挺好的。”许薇薇说,“陈副官,进来坐?”
“不了不了。”陈铭连忙摆手,又往后退了一步,“许小姐,霞飞路封了。您知道吧?”
许薇薇点头。
她知道。昨天就听说了。
宪兵队在路口拉了铁丝网,连买菜都不让出去了。
她厨房里还有几颗白菜、一兜鸡蛋,省着点能吃个把礼拜。米缸也还有大半缸,撑一阵子应该没问题。
“少帅说,让您收拾东西,搬到帅府去住。那里安全。”
许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搬去帅府?我?”
“对。少帅说了,您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染上病都没人知道。帅府那边安全,有专人消毒,有医生每天来体检。您去了,他也放心。”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这些天来,陈铭隔三差五地送水果,送茶叶,还送金贵的板蓝根,都是沈毅行的意思。
她很感激沈毅行,正愁无以回报呢,这又要让她搬去帅府避疫——人情是越欠越多了。
“陈副官,我一个外人,不好住在别人家里的。你替我跟少帅说声谢谢,好意我心领了。”
“许小姐——”陈铭急了,“少帅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接。少帅最近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你就别让他特意从卫城回来了。跟我走吧!”
许薇薇有些吃惊,旋即又完全相信陈铭的话。
按照沈毅行平日的言行,他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
宪兵队的哨兵拦不住他,法租界的巡捕也不敢拦他,要是他真的闯进疫区来接她,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许薇薇本身也很担心疫情,听到陈铭斩钉截铁的话,没有再拒绝。
“好吧,那等等我,容我收拾一下。”
帅府在法租界的西边,离霞飞路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陈铭开车,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只装相机的皮箱。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关门的店铺、空荡的街道、路口持枪的哨兵、路边焚烧纸钱的妇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纸灰的苦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见路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灵车,车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几个人正从路边的楼房里抬出一副担架,上面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许薇薇别过脸去。
***
帅府两扇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台阶上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
沈毅行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深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见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许薇薇推开车门,拎着皮箱下来。
沈毅行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很快收住了。
他板起脸,语气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部下:“让你来就来,磨蹭什么?”
许薇薇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少帅,我住在这里,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沈毅行挑眉,嘴角微微扬起,“在疫情蔓延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就是市民的规矩。”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朝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低了几分:“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许薇薇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帅府比她想象的要大。
穿过大门,是一个宽阔的青砖院子,正对面是正厅,雕花门窗,朱漆柱子,气势恢宏。
左右两边各有一条游廊,通往东西两侧的厢房。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沈毅行领着她穿过游廊,往东边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佣人,都恭恭敬敬地贴着墙根站着,低头喊“少帅”,眼睛却偷偷往许薇薇身上瞟。
许薇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走到二楼东侧的一间房门前,沈毅行停住了。
“你看看,够不够用。”
许薇薇推开门,愣了一下。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一张雕花红木大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磨砂玻璃透出温润的光。
书桌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她扫了一眼,有《红楼梦》《西厢记》,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
角落里是一个衣橱,橱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不是她带来的那些,是新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丝绸。
梳妆台上摆着一套全新的雪花膏和头油,连粉盒都是没拆封的。
许薇薇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些——”
“佣人准备的。”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帅府常年备着客房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白住。我大哥的儿子小宝,今年八岁,在家里快把屋顶掀了,正缺个人管。你住在这里,教他英文,就当抵了食宿费用。”
许薇薇转过身,看着沈毅行。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找借口。但她心里清楚,教英文是假,给她一个“住下来的理由”是真。
她点点头:“好。我教。”
沈毅行转身走了。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
沈老太太是在许薇薇住进来的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老太太今年七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好得很,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出门得坐轮椅。
帅府上下都怕她,连沈大帅从南京回来,都得先去给她请安。
她是沈家唯一的女主人。
细说起来,沈家的门风在申城权贵圈里算是一朵奇葩。
沈大帅有三个儿子,但没有太太,也没有姨太太。
没有人说得清这三个儿子的母亲是谁,有人说是舞女,有人说是戏子,有人说是沈大帅早年在外头招惹的良家妇女。
三个儿子自己也讲不清,只知道从小就被送进军校,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就回学校。
大帅不在家。他的事业在南京,在北平,在那些比申城大得多的地方。
帅府这偌大的宅子,常年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逢年过节,儿子们回来,也是吃了饭就走,连住都不住。
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开始在外面招惹女人。舞女、秘书、人妻,什么样的都有。老太太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只跟底下人说过一句话:“让他们闹去,闹够了就知道回来了。”
沈毅行是家里的老二。
老太太看着他从一个莽撞的军校生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沈少帅,看着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但没有一个女人,被带进过帅府的大门。
许薇薇是第一个。
老太太听说许薇薇住到家里来,没有细究,照旧晒太阳,听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许薇薇是在那天下午见到老太太的。
她陪小宝在花园里玩,小宝坐不住,到处找蚂蚱,许薇薇坐在石凳上看他蹲在草丛里翻来翻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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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薇薇吧?”
一个苍老但不失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薇薇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着,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成一朵菊花。
许薇薇连忙站起来,上前问好:“老太太好。我是许薇薇。小宝的家庭教师……”
“好,好。”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比我想的还好看。”
许薇薇被她看得脸红,低下头。
“小宝告诉我,新来的许老师教得可好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这孩子皮得很,谁都管不住,也就你还能让他坐下来念书。”
“小宝很聪明。”许薇薇说,“就是贪玩了些。我跟他相处得很好。”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许薇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毅行这孩子,从来没带姑娘回来住过。你是第一个。”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老太太,您误会了。”她连忙解释,“我只是避疫,暂时借住府上。等疫情结束了,我就搬回去。”
“我懂,我懂。”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眼里带着笑意,“你别紧张。我就是闲聊——我这孙子,看着威风,其实心里苦。他爹对他要求严,从小就没人疼。你能来,挺好。”
许薇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让丫鬟推着她走了。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许薇薇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
教小宝英文不是难事。
这孩子虽然皮,但不笨,学东西很快。
许薇薇不像学堂里的先生那样一板一眼地讲课,而是带着小宝在花园里学单词——“tree”指一棵树,“flower”指一朵花,“bird”追着一只鸟满院子跑。
小宝觉得好玩,没几天就记住了好几十个单词。
沈毅行有时路过书房,会在门外站一会儿。
听见里面传出许薇薇温柔的声音,和小宝奶声奶气的笑,沈毅行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除了做家教,翻译防疫文件也是许薇薇主动揽下的活儿。
英国领事馆送来的防疫指南,厚厚一沓,全是英文,司令部没人看得懂。
沈毅行请许薇薇翻译:“按市价付你酬劳。”
许薇薇笑了:“少帅客气了。我住在这里,吃你的用你的,做点事是应该的。再说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做点事打发时间。”
沈毅行没有坚持,让陈铭把文件送到了她房间。
那天晚上,许薇薇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译。
沈毅行路过她房间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了敲门。
“还没睡?”
许薇薇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还有几页就译完了。少帅也还没休息?”
沈毅行推门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
“跟那帮洋人周旋了一晚上,累。”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译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许薇薇把译好的部分整理了一下,递给他,“重点部分我都标注了。这一段说的是隔离区的卫生管理,要求每天至少消毒两次,排泄物要集中处理,不能随意倾倒。这一部分说的是医护人员的防护,要求戴口罩、手套,接触病人后要洗手——”
沈毅行接过去,翻了几页。
“你觉得我们这样防疫,有用吗?”他突然问。
许薇薇想了想。
“隔离是必要的。”她说,“但更重要的是保证民生。霞飞路封了,可里面的百姓总要吃饭喝水。光是堵,不疏导,迟早要出乱子。”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在会上就跟人吵了一架——那帮老古董只知道封堵、封堵、封堵,根本不考虑封了之后里面的人怎么活。有人提议派宪兵队维持秩序,有人说要征用学校做隔离点,但没有一个人提到疫区里那些普通人的吃喝拉撒。
“我明天就让人组织送粮队。”沈毅行说,“保证疫区供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罩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安静地挨在一起。
沈毅行忽然觉得,这样坐一会儿,比在外面喝一晚上酒都让人舒服。
第二天一早,许薇薇下楼吃早饭。
餐桌上摆着白米粥、小笼包、几碟小菜,还有一碗银耳羹。
她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温热的,刚好入口。
佣人从厨房端出一碗燕窝粥,放在她面前。
“许小姐,这是少帅吩咐给您炖的。”
许薇薇愣了一下:“我吃这些就够了。燕窝粥太贵重了。”
“少帅说了,您这些天翻译文件辛苦了,要补补。”佣人笑着退了下去。
许薇薇吃着燕窝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枝玫瑰,含苞待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封城还在继续。可有些美好,谁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