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把那封遗书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在心上割一刀。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坐在周松龄办公室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法租界的钟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钟声沉闷地敲了四下。
“周律师,那批磺胺——如果我想卖给北方军政府,需要办什么手续?”
周松龄愣了一下。
“许小姐,你确定?”
“我确定。”许薇薇抬起头,“北方的战场上,每天都有士兵因为没有药品而死去。这批药放在港口仓库里吃灰,不如拿去救人。”
“可是沈少帅那边——”
“我知道沈少帅不会同意。”许薇薇说,“但我不想因为政治,耽误了救人的时机。周律师,如果我先斩后奏,会有什么后果?”
周松龄沉默了一会儿:“许小姐,这批药现在被司令部封着,你动不了。除非沈少帅点头。”
“我会跟他说。请您先帮我准备手续。等遗产解封了,就办。”
周松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电话是第四天打的。
“陈副官,麻烦转告少帅,我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关照。”
陈铭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许薇薇竟然主动约沈毅行。
“许小姐,您稍等,我马上转告少帅。”
不到五分钟,陈铭就回了电话。
“许小姐,少帅说,今晚七点,红房子西餐厅。他请客。”
***
红房子西餐厅在法租界的一条僻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许薇薇到的时候,沈毅行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西装,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用淡绿色的缎带系着,插在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
许薇薇愣了一下。
“这是……”
沈毅行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吃饭的地方太素了,我让他们加了一束花。”
他说得云淡风轻,许薇薇没有细究,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还从没见过少帅穿便装。”
“哦?”沈毅行低头看了看自己,“随便穿的。今天不是去司令部,不用像平时一样正经。”
服务生递上菜单。沈毅行接过,翻了翻,递给许薇薇。
“你来点。我不懂西餐。”
许薇薇接过菜单,点了几道菜——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排、焦糖布丁。
许大年每次都点同样的菜。
二十一年,没换过。
许薇薇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点的,和许大年一模一样。
菜还没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束百合花。花香淡淡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许小姐。”沈毅行先开口,“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许薇薇笑了一下。
“少帅,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说。”
“许氏仓库里的那批磺胺,我想卖给北方军政府。”
沈毅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谁让你卖的?顾慎之?他逼迫你了?”
“不,是我自愿的。”许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北方的战场上需要这批药。放在仓库里,过期了也是浪费。我在英国的时候,见过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有人因为没有药,活活疼死。我想,还是应该拿去救人。”
“所以你是站在顾慎之那边的?”沈毅行的声音冷了下去,“他跟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没有帮谁,也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是觉得,药就该用在刀刃上。”
沈毅行冷笑了一声。
“刀刃上?顾慎之是跟大总统穿一条裤子的人。这批药到了他手里,就是给大总统的军队用的。你让老子用司令部的钱养码头、养仓库,最后给大总统做嫁衣?你这不是站队是什么?!”
“少帅,我是救人,不是站队。”
“在申城,就是站队的。”沈毅行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许小姐,你太天真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分开论的。”
这时菜端上来。
奶油蘑菇汤冒着热气,黑椒牛排滋滋作响,焦糖布丁的表面用火枪烤出一层薄薄的焦糖,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刀叉。
“少帅。”许薇薇拿起汤匙,又放下,“我知道你对顾专员有意见。但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公正处理。”
“公正?”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随即又压了下去,“你要我公正?许小姐,你这是在干政——”
他忽然停住了。
许薇薇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南北——难道不是一个中国吗?我们的共同敌人,是外国列强啊……”
沈毅行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但这批药,就是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案子还没结。遗产还没解封。”沈毅行放下酒杯,“这是规矩。”
“少帅,按照法律,遗产继承人都同意了,就可以临时解封。规矩总不能比法律还大……”
“在老子的地盘上,规矩就是比法律大。”沈毅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不能卖,就不能卖。”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留声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在沉默的空气里。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牛排。油脂已经凝固了,在白色的盘子里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灯光下,她的脸瓷白。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我想要那批药去救人。难道,你不想?南北恩怨比生命还重要?”
“许小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句句讲大道理来压我?顾慎之那点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仅想拿药,还想把你弄到手!你倒好,替他跑腿,替他讲话!是不是他勾搭你,你也要接受?!”
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许薇薇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慢慢变红。
“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为私情来谈生意的,那今天这顿饭,就不用吃了。抱歉让少帅误会了!”
许薇薇抓起桌上的手包,转身就走。
“站住!”
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恼怒。
许薇薇没有停。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法国梧桐的苦涩。
沈毅行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攥紧了拳头。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桌上的酒杯扫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
沈毅行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没有去百乐门,没有找莉莉,没有喝威士忌。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在黑暗里抽烟。
许薇薇说——“我想要那批药去救人。”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沈毅行是那个挡在“救人”路上的坏人。
可她知不知道,顾慎之这个假仁假义的“文明人”,才是申城的全民公敌。
既然许薇薇这么想帮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沈毅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第二天上午,陈铭被叫进了办公室。
“少帅,您找我?”
“顾慎之最近在干什么?”
陈铭愣了一下,翻开笔记本。
“顾专员这些天没什么动静。就是在酒店待着,偶尔去街上走走。不过他后天要去看一个画展。”
“画展?”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画展?”
“西洋画展。在法租界的工部局大楼。据说是几个美院的年轻画家办的,展一些油画人体、水彩风景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
“不是什么大人物?”沈毅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顾慎之这么有闲心!”
“不是闲心,是捧场。属下查过,办画展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叫林晚的,原先在北平的报社做过。顾慎之跟她好像认识。”
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前。
“油画人体。”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是不是不穿衣服的女人?”
陈铭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少帅,这……属下不太懂艺术。大概……”
“不懂没关系。老子也不懂。”沈毅行转过身,“但你懂什么叫‘伤风败俗’吧?”
“少帅,您的意思是……”
“你去找几个老头老太太,让他们去工部局门口抗议,说画展有伤风化,教坏小孩。记者那边让老方安排,先造势。等舆论起来了,你带人去工部局大楼。把那个画展给我砸了。参加画展的学生,画家,挑几个没背景的抓起来!”
“砸、砸了?”陈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砸了。把所有画都给我扯下来,就说有人举报画展宣传□□内容,伤风败俗,有碍观瞻。顾慎之要是敢拦,就说他同流合污,一起抓。老子倒要看看,谁来保他!”
“少帅,这……不太好吧?北平那边——”
“北平怎么了?”沈毅行横了他一眼,“在申城,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陈铭咽了口唾沫。
“属下明白了。”
“还有。”沈毅行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叫老方带上相机。上次□□的事,照片拍得不错。这次,让他继续拍。”
画展是在工部局大楼的三楼展厅举办的。
那天上午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展厅照得亮堂堂的。
墙上挂满了油画和水彩画。有风景,有静物,有人体。
顾慎之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然后是桌椅倒地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
顾慎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去。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一楼冲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铭,面无表情,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便装的,扛着相机——顾慎之认出了其中那个秃顶、戴黑框眼镜的,是《申城日报》的老方。
“你们要干什么?”顾慎之挡在楼梯口。
陈铭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
“顾专员,有人举报这个画展宣传□□内容,伤风败俗。奉少帅命令,查封画展,带走相关责任人。”
“□□?陈副官,这是艺术。在欧洲,这样的画挂在卢浮宫里,几百年了。你跟我说□□?”
陈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专员,我不懂艺术。少帅说它是□□,它就是□□。”
“少帅说?”顾慎之冷笑了一声,“沈少帅看过这些画吗?他懂什么是艺术?他连油画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铭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专员,请你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顾慎之没有让。
“陈副官,这里是法租界。你无权在法租界查封任何展览。沈少帅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陈铭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
“顾专员,你说的对。这里是法租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顾慎之面前展开。
“但法租界工部局已经接到了举报,说画展涉嫌宣传□□思想,毒害申城的儿童。工部局授权司令部‘协助调查’。顾专员,你要不要看看上面的公章?”
顾慎之盯着那张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不过是随手捡来的罪名。主要是这个罪名足够大,可以让他被驱逐,甚至被关押。
“顾专员,我再问你一次——让不让?”
顾慎之抬起头,看着陈铭身后的士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老方已经举起来的相机。
他让开了。
陈铭从他身边走过,士兵们涌进展厅。
墙上的画被一幅一幅扯下来。画框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玻璃碴子四溅。油画布被军靴踩出一个个洞,那些人体、风景、静物,在靴底扭曲、撕裂。
有人哭了起来。
老方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闪光灯把在场所有人照得眼睛发晕。
他不拍被砸的画,专拍那些蹲在地上哭泣的年轻画家——眼泪,碎玻璃,扭曲的画布。
他知道什么样的照片能上头版。
顾慎之站在楼梯口,无力地看着这一切。
陈铭把顾慎之带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法租界的巡捕站在警戒线外面,像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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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的泥塑。
临上车前,顾慎之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老方还在拍。镜头对准他,闪光灯亮了一下。
顾慎之没有躲。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扶正眼镜,然后——
笑了。甚至称得上温和。
“上车!”士兵推了他一把。
顾慎之没有反抗,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申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北平。
车子启动,驶入霞飞路的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磺胺的合同,还没签。
沈毅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疯。
顾慎之忽然想起临行前大总统说的话:“申城是沈家的地盘。去了,要小心。”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
司令部的看守所在东边,紧挨着军械库。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上焊着铁栅栏,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顾慎之被关在二楼,单间。
条件不算太差——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窗户开在高处,铁栅栏外面是天的一角。
每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会有一线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停留不到一刻钟,然后消失。
第一天,没有人来提审。
第二天,也没有。
顾慎之坐在床上,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又把桌上的茶缸摆正,跟小桌的边缘对齐。没事可做。
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任何能写字的东西。
他开始在脑子里默写。
先是从《诗经》开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然后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然后是《史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
一篇一篇地默,一字一字地校。背错了,从头再来。
第五天,有人来探视。
是周松龄。
周律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拎着公文包,坐在探视间的铁桌子对面,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又擦。
“顾专员,瘦了。”
“周律师,磺胺的事——”
“还在封着。”周松龄打断他,“许小姐找过沈少帅了。”
顾慎之的身体微微前倾。
“谈得怎么样?”
周松龄沉默了几秒。
“不欢而散。有件事……许小姐让我转告你。”
“什么?”
“那批药,她会想办法。她更希望你被无罪释放。”
然而这次,顾慎之没有那么好运气,沈毅行没有释放他,而是给他判了刑。
没有公开开庭。没有陪审团。没有辩护律师。
地点在司令部的一间会议室里。长桌,白墙,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坐在对面——一个穿军装的法官,两个军官模样的陪审。
顾慎之被带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三个人,没有说话。
“顾慎之,你可知罪?”
“不知。”
“你在沪期间,多次出入风月场所,与暗娼发生不正当关系。证据确凿,照片为证。你认不认?”
顾慎之看着桌上那张照片——酒店房间里,他和小金宝。照片拍得很有技巧,小金宝的脸表情扭曲惊恐,他的脸则清清楚楚。角度选得好,像是他主动搂上去的。
“不认。我是被陷害的。”
“被谁陷害?”
“陈副官。小金宝是他的人,所以他才能掐准时间冲进房里。”
对面的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慎之,说话要有证据。”
“小金宝跟陈铭见过几次面,拿了多少钱,你们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项罪,你在画展现场,宣传□□内容,有照片为证。”
“那是艺术。人体油画在欧洲各大美术馆都有展出。你们说□□,是你们没见识。”
穿军装的法官脸色沉了下来。
“顾慎之,这里是申城。不是欧洲。”
“我知道。”顾慎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欧洲,你们这样的审判,叫‘袋鼠法庭’。”
“你说什么?”
“我说——”顾慎之抬起头,直视着法官的眼睛,“你们的审判,没有法律依据。你们不是在审案,你们是在整我,来巴结沈少帅。”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跌至冰点。
没有人说话。
最终,法官清了清嗓子,宣读了判决——
“顾慎之,犯妨害风化罪,传播□□物品罪,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一个月。罚金五千大洋。即日起执行。”
顾慎之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不服。”
“你可以上诉。”
“上诉到哪里?司令部?”
没有人回答。
顾慎之被带走了。
***
审判之后,顾慎之以为会被转移到正式的监狱。
没有。还是那间单间。
每天三顿饭——早饭是稀粥和咸菜,午饭是一碗米饭和一碗青菜,晚饭是面条。分量不多,但饿不死。
他知道沈毅行关不了他多久——不是因为沈毅行不想,是因为有人会来捞他。
特派专员被抓,是大总统的耻辱。
果然。
第十五天,北平来了电报。
大总统亲自签发——调顾慎之回北平,另有任用。同时附了一份特赦令,免除剩余刑期。
沈毅行接到电报的时候,脸色铁青。
但他没有办法。大总统的特赦令,他不能不认。
顾慎之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黄浦江吹来的湿气。
顾慎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守所的大门——灰扑扑的砖墙,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楣上连个牌子都没有。关了他二十天的地方,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磺胺还在封着。沈毅行还在那个位置上。
那批药,总有人能从沈毅行手里夺过来。但那个人,不是自己。
至少现在不是。
“申城的事,迟早要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