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书房亮了整夜的灯。
许薇薇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前院时看见那扇雕花木窗里透出的暖黄色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毅行就来了东厢。
“芜湖老家那边,今年清明得有人去。”他靠在门框上,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爹本来想让大哥去,后来改了主意。”
许薇薇正在梳头,手里的银梳子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为什么改主意?”
沈毅行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大哥……他去了不合适。”
“因为云老板的事?”
“算吧,我被刺杀也算另一层原因。沈家的祖训,最忌讳的就是手足纷争。爹怕他在祠堂里待着,祖宗看了都要不高兴。”沈毅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所以让我去。顺便——也带你去。”
许薇薇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对着他:“带我去?芜湖的祠堂,是沈家的祠堂。我一个外人去算什么?”
“你不是外人。”沈毅行说,“你是我女朋友。带女朋友回家祭祖,很正常。”
“哪里称得上正常?”许薇薇摇摇头,走到窗前,“你是沈家的儿子,回老家祭祖是正经事。我跟你又没结婚,在你祖宗面前怎么自我介绍?讲规矩的人听说,肯定要笑话死了。”
“薇薇。”沈毅行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奶奶听说你要去,高兴得不得了,说想让你替她给祖宗上炷香。老人家清明腿脚不方便,你是她认定的孙媳妇,替她做这件事,她心里踏实。”
许薇薇没有转身,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热。
“那……我怎么自我介绍呢——‘我是二少爷的女朋友,还没过门’。按照旧时代的规矩,没结婚的男女,都不应当随便见面的!”
沈毅行笑了一下:“看你说的!时代不同了,祖宗也要学会与时俱进才是。沈家祖宗每个人都娶过不止五房姨太太,可如今,姨太太都是不合法的!按说我也该跟列祖列宗探讨一下,看哪位才是真太太……”
许薇薇侧过头来白了他一眼。
拿祖宗开玩笑,沈毅行倒是第一个。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走,我已经让人收拾行李了。”沈毅行拍了拍她的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芜湖那边比申城暖和,带几件薄衣裳就行。”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薇薇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新冒出嫩芽的桂花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碎金似的光斑。
此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把她和这个家族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收拢。
芜湖离申城不远,坐火车不过三个多钟头。
沈毅行包了一节车厢,陈铭带着两个卫兵坐在前面,许薇薇和沈毅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墙红瓦渐渐变成田野的青绿,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被风吹过时像一大块正在抖动的绸缎。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块被春雨泡了很久的泥土,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你看什么?”沈毅行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看油菜花。”许薇薇没有回头,“以前在爱丁堡,春天也有花开,但不是这样的。那边的花太安静了,开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扰谁。这里的花开得铺天盖地的,好像根本不在乎谁会看见。”
“那是因为这里的花有人看。”沈毅行把茶杯放下,“爱丁堡的花没有人看,所以就开得收敛。就像我喜欢看你,你每天都像花一样好看。”
许薇薇转过头嗔怪的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公众场合也不难为情?!”
“跟你学的。”沈毅行笑着在她嘴唇上啄一下,“你让我知道,说情话就要大胆。不然,别人不知道我的心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油菜花还在连绵不绝地往后掠去,像一条铺在田野上的金色河流。许薇薇被撩骚得脸红扑扑的。
沈家在芜湖的祖宅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座三进两院的徽派老宅。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沈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字是黑漆描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门口的石阶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上面的纹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许薇薇跟着沈毅行跨过门槛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线香的气味。那气味沉沉的、缓缓的,像这座老宅自身的呼吸,多少年都没有变过。
老家的人早就在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看见沈毅行,躬身行了个礼:“二少爷,您回来了。”
“七叔公,辛苦您了。”沈毅行也欠了欠身,“这是我的女朋友许小姐。”
七叔公的目光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饭菜已经备好了。您和许小姐先歇息,明日一早祭祖。按照传统,祭祖期间,你们要清心寡欲,不可同房。所以我给你们分别安排了房间。”
许薇薇一听这话,脸刷的红了,赶紧语无伦次地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沈毅行却一把拉住许薇薇,对着七叔公淡淡一笑:“知道了,我们会克制的。”
祭祖是在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许薇薇被一阵隐约的钟声叫醒——不是庙里的钟,是老宅祠堂门口那只铜磬——七叔公用木槌敲了铜磬三下,声音清越而短促,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沈家的祠堂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供桌上摆着三牲、水果和糕点,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点燃了,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毅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供桌前面,手里举着三炷香,闭着眼睛低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把香插进炉里,转过身来,对许薇薇招了招手:“薇薇,你来。”
许薇薇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不知道该做什么。
“替我奶奶上炷香。”沈毅行递给她三炷新香,“她来不了,你是孙媳妇,你替她做这件事。”
许薇薇接过香,学着沈毅行的样子,举到额前,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念什么。她没有祖宗可以祭,没有家谱可以翻。
沈毅行站在她身边,看着三炷香在晨光里慢慢燃着,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供桌上方盘旋了片刻,然后散进空气里。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他低声问。
许薇薇没有回答。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宅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杯。
沈毅行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她:“这是七叔公自己炒的茶,比龙井香。你尝尝。”
许薇薇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香,入口有一丝微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慢慢浮起一缕回甘。
沈毅行盯着她:“按照老一辈的规矩,喝了我家的茶,就是我家的人了。许薇薇,你老实回答我,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许薇薇放下茶杯:“我都跟你回来祭祖了,还不算原意在一起吗?你不要这么患得患失,我,是你女朋友。”
沈毅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沈毅行喝了不少藏在老宅地窖里的陈年黄酒。
晚饭是在后院的石桌上吃的。七叔公让厨房烧了几道芜湖本地的菜——清炖狮子头、油焖春笋、酱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沈毅行开了一坛老宅窖藏了十五年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倒在粗瓷碗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喝得不少,但本身很能喝,所以没有什么醉态,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许薇薇也喝了几口。她酒量不好,半碗下去,耳根就开始发烫。
石桌上的菜已经撤下去了,只剩一壶凉透的茶和两碟还没吃完的花生米。
月亮已经升到了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一只悬在空中的瓷盘,把整座院子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沈毅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一点黄酒的余温,指尖微微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她没有抽开。这一次,连“应该抽开”的念头都没有出现。
沈毅行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薇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薇薇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来,微醺的双眼对上他的目光。
“今晚真难得。”沈毅行模棱两可地说,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许薇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鼻尖上,嘴唇上。
他的嘴唇带着黄酒的温热和一丝淡淡的回甘,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到岸边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毅行,我头晕……”她喃喃地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慢慢滑下去,经过脊椎的凹槽,停在腰窝的上方。然后她被托着腰,整个人被他从石凳上带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后背抵上槐树干枯而粗粝的树皮,硌得发疼。
他的手探进她衣襟的下摆,贴着腰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往上滑,经过肋骨,停在胸口下方。
许薇薇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后背紧贴着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但她没有躲。
“我……没试过……我怕……”许薇薇含混不清地说,但双臂诚实地勾住沈毅行的脖子,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薇薇……”沈毅行的嘴唇移到她耳后,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如果你不愿意,现在推开我。否则,我今晚一定要弄死你!”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眼皮上。
她的睫毛在抖。然后她抬起手,没有推开他,而是攥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我不愿意的时候,我会说的。”她说,“现在我还没有说。”
沈毅行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嘴唇落在她锁骨的凹槽上,像在找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许薇薇没有听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边缘的温度。
她往后仰起头,后颈抵着粗糙的树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漂浮。
远处传来七叔公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隔着槐树浓密的枝叶,像是在喊“二少爷,该歇息了”。
那个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月光,穿过夜风,穿过她正在变得模糊的意识,落在她耳膜上。
她猛地睁开眼。
沈毅行也停下了动作,像是被那声音拽回现实。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几口气,两人的额头上都有一层细密密的汗。
“去我房间吧。”他说。
“但是……我买了避孕药……没有带来……”许薇薇低低地仿佛呓语。
“春宵苦短,别纠结那些事了。我们快回房间吧!”沈毅行的喉音压抑着,好像稍不注意,就能一口吞了她。
许薇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宅后院的房间不大,青砖地面,窗是雕花木窗,纸糊的窗格透进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银色图案。一张雕花木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沈毅行关上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好了?”沈毅行的声音低而沉,“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许薇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沈毅行从背后抱住她,狠狠一口咬在她肩头上,痛得她叫起来。
“疼……”许薇薇说不清是肩头疼,还是别的地方。
沈毅行像一只鬣犬,隔着衣料给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色光带。窗外传来几声蛙鸣,稀稀疏疏的,像是还没有睡醒。
许薇薇能感觉到沈毅行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方,温热而急促,像一只正在寻找出口的鸟。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我们都喝多了。”许薇薇喘息着,眼里有荧荧然。
沈毅行说:“没喝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许薇薇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她的声音像游丝,像月光,落在空气里就化了。
“我……”
沈毅行不由她说半个字,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舌尖。
没有挣扎,只一瞬间,她就完全瘫软在沈毅行的怀里。
沈毅行轻巧地把她腾空抱起,不过三步,又重重地摔在大床上。
窗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许薇薇只觉得肩胛骨像是碎了。
她想哭,但呜咽声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沈毅行烟草味的舌头堵了回去。
沈毅行的手指比在香港时更灵活,也更粗鲁。
他对许薇薇繁复的衣扣失了耐心,几下就撕开了旗袍的下摆。
看着一双白得发亮的腿,他忍不住埋下头,重重地吮吸起来。
许薇薇闭着眼,半张着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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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默默地流下了泪,像极了一条濒死的鱼。
月光在房间里无声地流淌着,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
床单上绽开一朵鲜红的花,随着床板的吱呀颠簸,一点一点扩大。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许薇薇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漂浮的,模糊的,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倦意。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架像是被拆散了重装的一样,而每一寸都有说不尽的酸疼。
沈毅行已经醒了,正侧躺着,手肘撑着枕头,一只手搭在她腰侧。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是哑的。
“七点刚过。”沈毅行说,“七叔公在厨房煮粥了,再过半个钟头叫我们。”
“我们?”
“当然是我们。”沈毅行笑了,手指在她腰侧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昨晚……他看见我们了?”许薇薇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是看见……”沈毅行大笑起来,“你长长短短地叫了一夜,屋瓦上的猫都被你吓跑了,七叔公会听不见?!”
“啊!”许薇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止不住倾泻而出,“丢死人了!这还怎么见人?!”
沈毅行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把她拉进怀里:“昨晚我大概是弄疼你了,你哭得嗓子都哑了,还一个劲地叫我不要停……”
许薇薇实在听不下去,赶紧坐起来,捂住他的嘴。
起身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些陌生的胀痛,像被一场雨淋透之后,土地正在慢慢吸收水分。
顾不上跟沈毅行打闹,她抓起睡衣躲进了浴室。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是睡眠不足的印证,嘴唇上、锁骨上、胸口、甚至是腿上,都布满了吮吸的红痕。
她挪动一步,只觉得小腹像是撕裂了般的痛,大腿根上血迹斑斑,腰椎好像和皮肉已经分离了。
“该死的沈毅行!”她低声骂道。
早饭后,沈毅行和许薇薇启程回申城。
七叔公站在老宅门口,目送着车在晨光里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祠堂,拿起一个写好的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字:“芜”。
“祭祀期间,二少爷跟许小姐睡到一起,夜里叫得我都臊得慌!”
信是七叔公口述,一个识字的族侄代写的。
八百里加急,黄昏时分送到了沈世昌的案头。
沈世昌拆开信封,看完之后,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老二这个畜生!混账东西!”他把信纸拍在桌上,“祭祖的日子,在祠堂旁边搞这种事!成何体统!”
信纸在桌面上摊开着,“叫得我都臊得慌”那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把沈毅行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沈毅行和许薇薇回到申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一路风尘的衣裳,就被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一刻,沈世昌的脸冷得像一块铁。
“跪下!”
沈毅行没有问为什么,双膝落地。
“你自己讲,你在芜湖干了什么?”沈世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爹,我就是去祭祖,什么事情都没干。”沈毅行脸上没有表情。
沈世昌看到儿子这副无辜的模样,牙恨得痒痒的,心里也在惊叹他的好演技。
“好你个什么事都没干!”沈世昌突然站起来,用力地拍着桌子,像是要把沈毅行捶散了,“你真是禽兽!在祠堂里跟女人苟且!那是祠堂!祠堂!”
沈毅行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爹,我当时就是喝多了,没想冒犯祖宗。再说了,冒犯祖宗对我也没好处。”
“喝多了?你大概是灌的黄汤!”沈世昌冷笑了一声,“二十军棍。自己去领!”
二十棍,没有留情,棍棍落在实处。
行刑的时候沈毅行咬着牙,没有叫一声,只听见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面很老的鼓。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
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春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少帅被大帅打了二十军棍”,手里的水瓢啪地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凭什么打我孙子?!”老太太的声音严厉得让人不敢抬头。
春兰低下头,声音越说越低:“说是在芜湖老家祭祖,少帅跟许小姐夜里……在祠堂旁边……许小姐叫了一夜,家里上上下下听得真真的……”
春兰说不下去了,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缓缓地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沈世昌的书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沈世昌正在书桌后面坐着。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口,他赶紧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老太太走到他面前,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你儿子的腿打断?”
“妈,您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这个畜生——”
“我当然知道。”老太太打断他,“不就是跟未婚妻在祠堂旁边睡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是男女朋友,又不是马路上的陌生人!”
沈世昌愣了一下:“妈,这不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老太太打断他,“你三个儿子,老大喜欢男人,在外面养相公;老二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喜欢的姑娘,你倒好,往死里打!老三是你不管不顾的,想去哪儿去哪儿,你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跟我谈大事小事?你哪里像个做老子的?!”
沈世昌没有接话。
“薇薇跟毅行情投意合,现在又睡过了,嫁进来是迟早的事。这姑娘,哪样不比那个林曼丽强?你当初逼毅行娶林曼丽的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老太太越说越气,手里的拐杖不停地顿地。
沈世昌结巴了:“妈,我都是为了老二的前程——”
“放屁!林曼丽进门,老二就有前程了?你还逼他接盘,要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大肚子自己跑掉,老二后半生就要被拖死了!”老太太忍不住啐了沈世昌一口,“祖宗定规矩,是要子孙记住根本,不是要他们把子孙打残废。你爹当年要是像你这样管你,你早被打死了!你还有前程吗?”
沈世昌低下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树,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就到这里吧。往后我不会再罚老二了。”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