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好县主派人给隐章送来一张帖子,说是四月十六,要带着她去程家赴宴。
隐章一听永兴公主届时也会到场,心里便犯了怵,当即便推拒了。
熟料今日灵熙差人传话,四月十六一定要隐章陪着她一起。
程家是灵熙未来的夫家,四月十六是灵熙小姑子程南绛出阁前最后一个生辰宴,灵熙断无缺席的道理。
这般场合,灵熙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人陪着,隐章也舍不得不陪着她。
算了,去罢,到时躲着些就是了。
况且,她如今对萧彻避之唯恐不及,是绝对不会和他怎么样的,实在犯不上心虚。
别说是男女之事的瓜葛,就连那夜她划分界限时说的‘如兄如父’,如今想来也只觉悔不当初。早已暗下了决心,往后与他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再说了,幽州城就这么大,难不成往后凡是跟萧彻有关的人,她都躲着不见不成?那岂不是镇日只能待在家里了?
四月十六,辰时刚过,日头已毒得晃眼。马车里备了一盆冰,也压不下暑气。
隐章今日主要是陪着灵熙,不能抢了风头,故只草草描了描眉毛,未施粉黛。她用帕子擦了擦鼻尖细汗,不由担心灵熙会花了妆。
静好县主看着她这样素淡,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稍后我要带你去拜见公主,你这般朴素得体,实在再好不过。”
“不过你不用紧张,公主素来和善,待人宽厚,不是为难人的性子。她嫁来幽州后,与六郎君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个孩子。将来你进了府,若是能尽快诞下子嗣,公主必会格外疼你。”
隐章听了这话只觉难受,这难受一时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永兴公主。
她淡淡顶了回去:“公主的事,该由她自己做主。至于,我需不需要拜见公主,也不是县主你能说了算的。”
静好县主顿时被噎得脸色难看,但到底忍了下来。
她满心悲凉,皇室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所谓的公主县主,也不过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罢了。
更何况,萧彻成婚没几日就回了军中,一待就是十几年,今年才归。可归来后,他也不回节度使府住,只一个人宿在外面的宅子里,留公主独守空房。公主和他的夫妻情分,恐怕还不如自个儿和覃兆丰呢。
如今这丫头正得萧彻宠爱,怎么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程府今日热闹非凡,甫入府前长街,便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入府后,隐章一眼瞧见灵熙,当即快步走上前去。
灵熙今日精心梳妆打扮了,见到她来,连忙问道:“快看看我妆可曾花了?”
隐章用帕子轻轻给她拭去额角细汗,仔细端详,夸道:“半点没花,好看得很。”
“多亏我娘在马车摆满了冰,你不晓得,我怕出汗,一路脚踩着冰过来的。”
隐章忙拉着她往冰山旁避了避,用帕子给她扇风,“那你还站在那里等我?”
“我怕你找不到我嘛。”
话音未落,今日的寿星程南绛便走了过来。
她气质清冷,看得出来不是爱说笑的人,可见了灵熙,就笑着挽上了灵熙的手,“随我去后面,我有事与你讲。”
她不曾见过隐章,却也未将其冷落,招呼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不如也随我们一同参谋参谋。”
隐章下意识看向灵熙,见她耳根泛红,带着几分羞怯,对着自己轻点了下头,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后面静悄悄的,不见外人。
程南绛温声道,“前几日马就送来了,兄长早想着请你过来瞧瞧,可又怕唐突了你。今日难得凑巧,嫂嫂仔细看看,一定要挑一匹最合心意的。”
灵熙不好意思道,“哪有让我先挑的道理,还是你们先选才是。况且果下马本就名贵,匹匹皆是上乘良驹,我都行的。”
程南绛:“不行,一定得挑,我和兄长他们打了赌的,我觉得我肯定能赢。”
灵熙好奇道:“赌了什么?”
程南绛:“我们四个一人压了一匹,若是嫂嫂挑了谁压的那匹,另外三人一人要出十两银子,届时咱们去醇味居吃水鲜宴。”
隐章和灵熙从前都未曾见过果下马,瞧着这马身形娇小四肢短短的样子,都觉得十分稀奇。
灵熙最终选定了一匹棕色的,这小马眼睛底下覆着一抹深褐色毛晕,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清亮有神。
程南绛:“竟然是这匹吗?兄长竟然赢了?”
灵熙亦是十分讶异,“竟然是程简猜中了?”
隐章望着她眼睛水亮的样子,暗笑不语,心道这位程小姐可真是个秒人。
程南绛劝灵熙上马试一试,可灵熙马术平平,头一回见这小马,就有些胆怯。
程南绛随即转头对着外面唤道:“还不进来,等什么呢?”
院门一推,程简进来了。
程南绛拉着隐章的手往外走,“咱们去我院子里喝会儿茶。”
程南绛今日是寿星,总不能丢下满堂宾客,一味陪着自己喝茶。故此,拐过墙角隐章就停下了脚步,笑道,“程小姐快去前面待客吧,我在这里等会儿灵熙。”
程南绛犹豫,“顾小姐不如随我同去,正好帮我应酬一二。”
隐章含笑道:“我在此处略等一等就是了,程大人一会儿也要去前面待客,他们不会说话太久的。”
程南绛不再强求,将隐章引到一处亭子坐下,便离开了。
此处视野极好,灵熙一出来便能瞧见,二人绝对不会错过。
隐章原打算一直在这里坐着的,可她万万没料到,竟然听见了萧彻的声音。
隐章只觉得脊背发凉,透过亭子旁翠竹缝隙望去,只见萧彻一身黑衣,正和一女子站在一处。
那女子手中握着一只葫芦,似乎正要挂在他腰上,二人靠得很近。
隐章瞬间反应过来,那是永兴公主。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敢偷听人家夫妻二人温存。
哪知刚抬步,身后立刻传来萧彻的声音:“站住。”
隐章吓了一跳,可只觉得他未必瞧得见自己,说不定在说旁人,依旧迈步想走。
萧彻抬手拂开挡路的竹叶,向亭子走来,语气带着几分压迫,“你再敢走一步试试?”
隐章不敢动了,只觉难堪。
他的妻子近在咫尺,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彻在隐章面前站定后,竹叶依然在响。
隐章闭了闭眼,永兴公主竟然跟过来了?她僵在原地,不由得胡思乱想,永兴公主过来会如何呢,会不会甩手就给自己一耳光?
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到来,只听永兴公主语气中满是安抚,“顾小姐不必紧张。”
她朝隐章浅浅一笑,而后握着那只价值千金的酒葫芦转身离开了。
隐章心中一酸,她很清楚,这份心酸不只为自己,也为永兴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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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这个凉薄无情的混蛋,行事竟如此荒唐。
萧彻见她垂着头不动,不由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问道:“想什么呢?。”
隐章一把拂开,怒目而视:“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她这般一喝,萧彻顿时一怔,唇角笑意褪去,“顾隐章,你放肆。”他脸色吓人。
隐章此时却想不到害怕,只觉无地自容,眼泪当即掉了下来,“当着你妻子的面,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求求你,放过我。”
她绕开萧彻,只想快点逃走。
若是永兴公主方才给自己一巴掌,或是言语奚落,隐章反倒不会这般煎熬。那时,她会理直气壮解释,是萧彻缠着自己,自己并不想如何,只是迫于萧彻淫威,拒绝不了。
可她就那么走了。
隐章羞愧难当。因为清楚,曾经至少有那么一刻,她是问心有愧的,她并不全然无辜。甚至,萧彻这样的人物,似是真对她上了心,百般纵容。烦恼之余,她心底是有些得意的。
一声叹息响起,萧彻攥住了她的手腕,“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给你解释,不要哭了。”
隐章挣不脱他,气得用另一只手去掰,“你混蛋!放开我!”
她哭得哽咽,身子不停发抖。
萧彻见劝不住,便故作厉色吓唬她,“再哭,我便将她叫回来,让她亲自哄你。”
“你混蛋!”
萧彻好笑,“你是只会骂这一句吗?”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萧彻避开人,拉着隐章去了程简的书房,里头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萧彻半强着隐章坐下,拉着她的手腕搁在桌上的脉枕上,呵斥她不许乱动,“静好县主给你那镯子里,压根不是什么香丸,是长安皇室里用来害人的烈性春药。不许动了,听话,让大夫给你瞧瞧。”
隐章眼泪霎时停了,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萧彻是知道这药有多么霸道的,他这阵子就没睡好过。碍于眼下还有外人在,他没有多言。
因此他没有理会隐章,只望着独孤侃道,“如何?”
独孤侃不语,示意隐章将另一只手放上来。
两手脉象逐一把过后,独孤侃眉头紧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喟然一叹。
萧彻皱眉,“少故弄玄虚,说。”
独孤侃摇摇头,“长期忧思惊惧,情志郁结,心神耗竭,元气不足。小姐这身子亏得有些厉害,需得尽早调养。不然,恐伤寿数。”
独孤侃心中暗自不解,萧彻难得这般紧张一个女子,按理说百般呵护都不为过,怎会忍心见她小小年纪熬成这个样子。
萧彻嘴唇动了动,良久方道,“莫不是那药,伤了身子?”
独孤侃看他像看一个傻子,“那药虽烈性,可封在镯子里,不拿手把玩,药力便影响有限。她这一身亏损,根源还是心事太重,长久忧惧郁结所致。”
“知道了,有劳先生开方。”
独孤侃出去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萧彻与隐章两个。
萧彻取出隐章当日遗落的戒指,一一给她戴好,不容拒绝。继而解下身上玉佩,系在她腰间。
他盯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这玉佩是我大哥所赠,我带了有近二十年,幽州地界不少人都认得。有它傍身,你即使横着走,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