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说好的攀高枝呢 > 15. 你给她送去
    隐章决定食言,她不要送萧彻礼物了。反正昨夜她走得仓促,米和戒指都忘了拿。

    萧彻怎么想,对她什么心思,她管不了,但她能管住自己。

    她不要给萧彻做妾,她不要做他们夫妻间那根拔不掉的刺。

    她不要走娘的老路,她不要自己以后的孩子,像如今的她一样步履维艰。

    一日为妾,终身下贱。她更不要她的孩子,将来亲眼看着母亲被人指着鼻子这样羞辱。

    死也不要。

    回到覃府时,听雪拾光已经回来了。

    府里新给请了大夫,针灸过后开了药,顾宝钿当下就觉得精神头大好。

    隐章回来时,顾宝钿抱着妹妹坐在桌前,看见隐章后,握着妹妹的小手挥了挥,“妹妹快看看谁回来了,姐姐回来了是不是?姐姐回来,我们可以吃饭了。”

    快一岁的孩子,三天两头生病,头发枯黄稀疏,没有几根,被人扶着也站不住。此时乖乖坐在母亲怀里,对着姐姐咧嘴笑了笑,不再像往日那般木讷。

    覃汉升的遗骨虽还未找到,但人人当她是遗腹子。刚生下时族里和节度使府都打发人来看过她,族长怜惜,亲自给起了名字。顾宝钿却说什么都不肯,说覃汉升一日没有消息,这孩子就一日没有名字。

    那时候顾宝钿身子不好,是隐章日日守在跟前看护着,妹妹妹妹地喊,听雪拾光她们也跟着这么叫。渐渐的,妹妹就成了她的小名。

    隐章心里明白,覃府如今还肯顾着大面,就是因为有妹妹在。

    覃汉升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一点血脉,朝廷和族里,倒不一定多看重这个孩子。但她要真出了事,那些人即便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少不得要来问个一二的。

    钱素心和静好县主不敢赌,她们只会在钱财吃食这些事上克扣,只敢拿捏她的婚事。

    隐章净手后将妹妹抱在怀里,“今日倒是高兴些,再给姐姐笑一下。”

    妹妹黑漆漆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又笑了一下,然后将头埋进姐姐的脖颈里磨蹭,一副甚是想念的样子。

    她身上没几两肉,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小把骨头,隐章嗅着她身上的药香,心口一阵发酸。

    顾宝钿已经盘问过听雪拾光了,问出了萧彻的事。今日府里一反常态,又是请大夫抓药,又是送吃食送衣料的。她觉得女儿终身有靠,越想越高兴。

    这一年,日子实在太苦。骤然间扬眉吐气,她说话便有些失了体面。

    “我之前还埋怨自己,怎么就把你生得这样好看,凭空惹出许多祸事来。如今看,生得好,终究是好事。你这孩子,有什么话都瞒着我,不肯跟我多说一句。我就说之前,她们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把月银补上了。”

    又拉着她手问,“是上巳节那日结识的吗?他可提过何时接你入府?娘好提前给你备嫁妆。你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新娘子的嫁妆琐碎着呢,得早早备下来,要不然到了跟前儿手忙脚乱的抓瞎。”

    “烦不烦!”隐章忍无可忍,大声道。

    妹妹在她怀里吓了一激灵,倒是没哭,只是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躲。隐章见状忙一下下拍着哄,心里止不住的后悔,不该发火的。

    顾宝钿将小女儿接到自己怀里,嗔了隐章一眼,“好好的说着话,你发什么大小姐脾气?”

    隐章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匠人的女儿,我爹是给人做革带的。再说了,谁要与他做妾?即使真做了,妾算什么新娘子,要备什么嫁妆?”

    她突然提起旧事,又说出这样糟糕的话,顾宝钿措手不及,气得嘴唇发抖。可看她掉泪,又止不住地心疼。

    “他……对你不好吗?”顾宝钿面色一变,渐渐惶恐起来。

    隐章满腹心事说不出口,又觉得自己没良心。战乱年代,一个弱女子带着六岁的女儿,能挣扎活下来已是不易。

    她心口生疼,只能仓皇起身,躲回自己的屋子。

    顾宝钿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不管对谁,她都敢掏出一颗真心。她付出很多,要的却很少。她很轻易就能高兴起来,别人一个好脸色,一件好衣裳,她立马就能原谅以前所有的不好。不管遇上再大再难的事,她都能忍,都能受。

    顾宝钿初次嫁人,家里狠狠要了一大笔彩礼,却连床被子都没给她陪嫁,所以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来。成亲三年才有了身子,全家都盼着,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之后六年,再没生下一儿半女,日子越发难过。

    隐章从记事起,就没见她闲下来过,每日不停的洗衣做饭服侍祖母。几个婶婶接连生育,她身为长嫂,便一个接一个的伺候她们坐月子,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便是隐章,身为大姐,也要带弟弟妹妹们玩,不然就会被祖母婶婶们骂。

    隐章从小就是个骨头硬的,不怕打不怕骂,屡教不逊,一有机会就偷跑出去,躲着看家里男人们做工。她是家里亲生的女儿,能跑,也没人真跟她计较什么。

    顾宝钿跑不了,她也没想过跑,她生下来就是这么过的,在娘家时过得更苦。

    后来家里出事,人死光了,只剩下她们母女,顾宝钿一个人带着她,像丧家犬一样,熬一日算一日。但纵使再难,顾宝钿没想过扔了她,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有了吃的喝的,全紧着她。她们夜里睡过桥洞,住过破庙,顾宝钿总是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自己睡在冰冷的地上。

    再后来,顾宝钿嫁了第二回,一顶小轿进了凉州刺史的官邸。

    在凉州日子其实还好,只有她们母女和覃伯父、大哥,四个人一起住。

    那时,不只顾宝钿知足,隐章也是知足的。

    ……

    隐章哭得浑身发抖,紧紧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怎么能那样伤她的心?

    扪心自问,她有什么资格?

    顾宝钿初嫁,是父母之命,她违抗不得。顾宝钿跟覃伯父,是走投无路,是要给她们母女博一条生路。

    而她呢,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吗?顾宝钿手中还有产业,她自己手里也有一百亩地和一个小村屋。

    府里真要逼得急了,豁出去抱着妹妹去节度使府门口跪着,去覃家祠堂门口跪着……总有办法的,远远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刻。

    隐章擦干眼泪,她脑生反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认命,但她要学着知足。

    顾宝钿夜里还得再喝一次药,小女儿也得用药包热热的敷一敷。她靠在床上,问听雪,“那个萧六郎,是个怎样的人?”

    “说一不二。”

    “还有呢?”

    拾光插话,“长得高,长得俊,跟小姐说话时眼睛里有笑。”

    顾宝钿脸上笑意深了些,听得入神,“还有呢?”

    拾光傻乎乎的,“还有什么?奴婢没见过他几回,就是小姐跟他也不怎么熟罢?”

    顾宝钿颔首,“你说得倒也在理,难怪隐章生我气,太急了些。”

    拾光摸了个杏干放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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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嚼着,“是呢,不过他挺好用的,不过认识一下而已,府里就态度大变。今日我去要热水,碰上正院的明瑶,她巴结我呢,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赔不是,送我一个亲手做的荷包,里面足足五两银子呢。”从怀里摸出荷包给她们看。

    听雪叹口气,“可是小姐做妾多委屈啊,小姐该当正头娘子。”

    顾宝钿语气怅惘,“她命不好,投生在我肚子里头,人得认命。可她偏偏是个骨头硬的,不认命。这世道,不认命骨头又硬,就得往上走。况且,她生成那个样子,没个有本事的人护着,怎么活?可即使生得不好看,去田里做苦力,去街上摆摊子做买卖,就能安生了吗?你们刚从乡下回来,想想村里寡妇过得什么日子?”

    “我何尝不知道做妾委屈。若是旁人,我定然不肯,可萧彻不一样,眼下虽是他父亲当着节度使,实则大半实权在他手上。下一任节度使,非他莫属。隐章跟了他,纵使在府里受些气,可在外头绝对无人敢惹。要是能快些生个孩子站稳脚跟,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拾光嘴快道:“可是传言说他不行呢,小姐跟他恐怕生不了娃娃。”

    顾宝钿大吃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拾光手一挥,大咧咧道,“其实也不用传言说啦,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啦。他二十九啦,寻常成亲早的,这年纪能当祖父了。可他成亲十年,啥也没有,肯定生不了。”

    在门外偷听的隐章走进来,瞪了拾光一眼,“在外头不许瞎说,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拾光吐吐舌头,“我又不傻,在家里才敢的。”

    西砖胡同,萧彻书房。

    萧彻伏案写了一天公文密信,写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横翘脚躺在窗前贵妃榻上,嘴里嚼个不停,躺累了就换个姿势。

    萧彻瞥他一眼,心里来气,“茶冷了。”

    萧横不动,“已是四月了,喝冷茶舒服。”野外行军,寒冬腊月连冷茶也没有呢,只能吃雪解渴,来城里越发娇气了。

    “你吃得什么?”

    “杏干,顾小姐给我的,和外面买的不大一样,不甜不酸,好吃。你要不?”

    萧彻微怔,“你何时见她了?”

    “就昨日,顾小姐还请我吃了肉饼。”

    萧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追问道,“她怎么样?”

    “挺好的,和程简的未婚妻在一起,还有几个公子哥,他们要合伙盘个酒窖,酿酒喝。”

    萧彻眉心皱起来,他用力捏了捏,像是要发火,又生生忍了下去,“你去,把上次她落下的米和戒指,给她送去。”

    “不用了,我昨日问过了,顾小姐说她不要。”

    “你问过了,她说不要?”

    萧横抻着脖子抬头看他一眼,“是啊。”这么近,竟听不清吗?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一眼不发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原进来收拾公文,问萧横,“郎君出门做什么去了?”脸色很难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又不要人跟着,一个人骑马走了。

    “不知道啊,我好心问他吃不吃杏干,他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问完板着脸就出去了。竟没让你跟着吗?”

    林原摇头,“没有。”

    “他最近怪得很,又娇气,老想使唤人,动不动就一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劝他喝些清火茶,他反而骂我多事。”

    林原心里认同,却不敢回这话,只低着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