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被她气笑,“如今又不怕了?方才是谁哭成那副样子?”
隐章将手放在膝上,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是我。”
过了一会儿,萧彻轻叹一声:“对不住。”
隐章却不肯轻易罢休,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这一次,是哪里对不住?”
萧彻郑重回道:“所有让你心里不痛快的,还有方才那些混账话,用匕首吓唬你,桩桩件件,统统对不住,是我不好。”
“你很过分。”隐章皱了皱鼻子,装出一副仍不满意的样子,“我不想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隐章好奇地眨了眨眼,追问道:“那我要是一直不原谅你,你待如何?”
不等萧彻开口,便自顾自地接话,“给我银票吗,你方才说一百万两,真的吗?”声音雀跃,已是迫不及待想收下这份厚礼了。
萧彻摇摇头,一本正经回她,“我不敢。上回给你一千两,你便待我那般冷淡,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真给你一百万两,只怕你要与我恩断义绝了。况且,朝廷一年两税,收上去的现银统共也就一百万两上下。这些银子,够养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一两年,能买一百五十万石米。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等巨款。所以你大可放心,顾小姐金贵,在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隐章一副‘你休想糊弄我’的模样,“你骗人,你比朝廷有钱多了。”满天下谁不知道萧家兵强马壮金银满库。
萧彻起身出了车厢,往车辕上一坐,回头瞧着她笑,“是,我只是小气,舍不得给你。”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一百万两的银票有多厚呢。”
马车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隐章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他,“是要送我回家吗?”
“是送你回家,坐稳了。”
“我的侍女还在你家等着呢,得先接上她们。”
“晓得了。”
可眼看着就要到了,隐章已瞅见听雪在那儿等着了。萧彻却忽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硬是拐了个弯,驾着马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隐章紧张兮兮地问他:“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萧彻板着脸:“带你回府,关柴房饿三天。”
隐章倒是不怎么怕,只纳闷这又是要去哪儿。她今日对他屡屡大不敬,实在有些欠妥。可萧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却跟个招人烦的小孩子似的,总爱撩拨她。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又大不敬地回怼他,“你不是应该很忙么?况且你这种身份,一个人出门多不安全啊。万一有人刺杀你,会不会连累到我?”
萧彻颇为无奈,“我在军中待了十几年,算上这回,拢共才回来两趟。打了十几年仗,我就不能歇一歇吗?再说了,我也没有很清闲。今日被你气得半死,还没来得及教训你,就被叫走写公文了。还有,不必担心连累你,后头至少跟了二十个人,各个以一当十。”
隐章顿时紧张起来,“那我们方才在马车里待了那么久,我还哭那么大声,他们会不会误会啊?”
萧彻失笑:“无妨,没人敢多嘴。”
隐章还是不放心,越想越不安,“他们只是在你面前不多嘴罢了。万一他们回头和家里人说呢?万一他们互相之间偷偷嘀咕我们呢?”
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嚼舌根。可是背后说他闲话的多了去了。就说她和灵熙,在江家别院里头,还敢偷偷说他不行呢。
他好可怜,什么也不知道。
“我手下的人,断断不敢背后议论我,这是规矩。至于其他么……这么些年,也只有你,敢跟我没大没小。你说你怕我,你是没见过真正怕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萧横也不怕你。”
萧彻沉默半晌,方才答道:”萧横确实不怕我。我初进军中时,境况不大好,身边只有几个护卫照应着。拢共二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忽而起了风,漆黑的夜幕,零零星星探出几颗星子。
萧彻轻呼口气,“是啊,他们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真真迟疑道:“你也很辛苦。你是不是想哭啊?你哭吧,我保证不笑你,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萧彻被问得怔住了,第一次有人这般问他,他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喉头动了动,有些不自在,“……饿了吗?”
嗯?
隐章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想聊这个了,便也不再多问,从善如流地接了话,“是有些饿了,你是要带我去吃饭么,干嘛非得去城里啊?”
“城里饭好吃。”
已是亥时,城门早已下锁。可真真心里清楚,城门拦得住旁人,却断然拦不住萧彻。
果然,马车行至城楼下,那扇沉重的城门,像是识得这辆马车似的,悄无声息地便开了一条缝。待他们过去,又轻轻合上。
进城没多大会儿,隐章闻见了很浓的丁香花味儿。她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瞧,果然是在悯忠寺西砖胡同附近。
马车拐了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门不大,黑漆,门口两株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下立着两只青石门墩。两扇门扉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像是特意留着门等人来。
萧彻翻身跃下马车,立在车旁,抬手递向车帘处,候着接隐章下来。
隐章却迟迟不肯动,眼神犹疑地借着光往里瞧。
这分明是一座私宅。
萧彻被她逗笑,上前两步,作势要伸手,“你下不下?再不下来,我可要抱你下来了。”
隐章摇头,从车厢里钻出来,坐到车辕上,小手攥上缰绳,小小声道:“我要回家了,告辞。”
“告什么辞?你且看看什么时辰了。你若敢这么驾着马车走出去,一出巷子就会被人拿下。”
萧彻伸手一捞,将她从车辕上提了下来。
隐章还没站稳,手就被握住了。他大手裹着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你只管放心,我拿不出一百万两银子,不会将你如何的。”
这宅子是真的很小巧,和萧彻在抱春园的院子比起来,这里实打实的简朴。看着摆设,还不如她在覃府用的好。
隐章指尖摸了摸身下的凳子,手感有些粗糙,她低头看了看,又敲了敲,好奇问道:“这是杨木的吗?”
萧彻夸她,“你竟然连这都看得出来。”
这话像夸小孩子似的,隐章听了有些不乐意。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撇了撇嘴。
饭菜上的很快,原来他真是要带她来吃饭的。折腾了大半日,隐章是真的饿了,又累,索性也不再多想。
若是他真想对她做什么,方才在马车里就不会放过她。况且,如今大门已关,这里全是他的人,若是他反悔,还是要她,她也没法子。
算了,用饭罢。她得好好尝尝萧彻家的饭,回去也好吓唬覃兆丰他们。
她拿起筷子,真就专心致志吃了起来,吃得两腮鼓鼓。
萧彻看得眉头直跳,拿了一只小碗,用勺子舀了几勺莼菜羹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里头吊了黄鱼汤。”
“你家的米很香。”
“那也不能吃太多,太晚了,仔细积食。”
“这是什么米?”隐章问。
萧彻见她吃完一碗还想要,拦住了,“响水米,渤海国的贡品,据说长在火山岩石板田上。你若喜欢,待会儿给你包上一些带回去。”
隐章扑哧一笑,明知故问道:“是赔罪礼吗?”
萧彻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弯起来,他慢条斯理道:“不是,只是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请顾小姐笑纳。”
隐章这才满意。
饭罢,萧彻领着她出了这屋子,经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给你挑些趁手的暗器,你拿匕首太凶险了。伤不了别人,反倒容易伤着你自己。你那匕首给我,我们换着用。”
“不能给你,那是我大哥的战利品,他送我的及笄礼。”
萧彻脚步一顿,心头似有什么划过,一闪即逝。
他沉默片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与覃兆年不是亲兄妹,竟也这般亲近么?”
“不是亲兄妹,却比亲的还亲。大哥一向拿我当亲妹妹,待我很好。”
大哥覃兆年是覃伯父原配夫人所生,生下他没几年就去了。覃伯父续弦娶了大哥的亲姨母,也就是覃兆丰的母亲,钱素心。明面上说是要照顾大哥,其实待大哥一点也不好。生下覃兆丰后,更是偏心。说来也能理解,谁能不偏心自己亲生的呢。只是她不懂掩饰,做得也太过了些。
覃伯父便把大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后来她跟着娘进了覃府,覃伯父将大哥托付给了她娘照看,故此他们兄妹一向亲厚。
萧彻没有再追问,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心里盘算些什么。
到了地方后,他亲自取了几个匣子过来,放在桌上,让隐章打开。
“瞧瞧喜欢哪个?”
真真依次打开,发现里头竟全是首饰,有簪子、手镯、戒指,还有项圈。
她随手拿起一个金戒指,素面无纹,光溜溜的,瞧着毫不起眼。
萧彻接过去,把戒指翻过来递到她眼下,“看见没有?这里头是空的,有个凹槽,这根针藏在里头。”他边说边示范,“你这样先掰一下,再这么一摁,针就出来了。淬上毒,这样一下,扎在成年男子身上,立时便倒。”
隐章呼吸都轻了几分,盯着那毒针,眼睛瞪得溜圆。
“银戒指毒性更大,能杀人,轻易不要用。”萧彻道,“记着,每个月要淬一次毒。一会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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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带足两年的量。”
他抬眼看她,解释道:“不是不肯多给你,这药放久了,毒性就淡了。到时毒不了人,反倒坏事。回头用完了,你来找我,我再给你补。”
然后,萧彻教她如何戴才不会伤到自己,又教她怎么扎人,他示范了两遍,递给她,“你试试。”
隐章盯着戒指咽了咽口水,不敢动。
萧彻见她紧张兮兮的,唇角弯了弯,“不用怕,这枚还没淬毒,不会伤到你。”
隐章这才敢把戒指戴在手上。萧彻方才教得仔细,她照着做,竟顺顺当当就学会了,一气呵成。
萧彻夸她,“做得很好。”
夜深了,隐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萧彻还在那边意犹未尽地讲着如何淬毒,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隐章趴在桌子上,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萧彻停下了,他意外地看向隐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你怎么猜到的?”
“你教我这些东西时,眼睛在发光,整个人都是亮的。”隐章摸了摸那个银戒指,“这戒指至少放了十几年了,颜色发乌了。”
萧彻轻吁了口气,“是啊,十九年了,那是我十岁时做的。”
“几月呢?”
萧彻一愣,“什么?”
“几月做的?”
萧彻回忆了下,“应该是正月里,刚过完年那会儿。”
隐章不由肃然起敬,“它年纪比我还大呢。我是三月的生辰。”
“三月?哪一日?”
隐章将戒指戴在手上,笑着抬起手看了看,“三月初三,这就当郎君送我的生辰礼了,可好?”
“不好。”萧彻眉头拢起,“太简薄了。”
隐章摇头,“哪里简薄了?萧六郎十岁亲手做的呢,多了不起的礼物。而且这么多年,你都妥帖收着,可见有多宝贝。如今你肯将它送我,我荣幸之至。”
她很认真地苦恼,“可是,我没你这么厉害,十岁就能做出这般精妙的暗器。郎君你何时过生辰?我又没什么钱财,到时候我都不知该送你什么好了。”像真的为这事犯愁的样子。
“天不早了。”萧彻将金银两枚戒指重新装好,“走,我送你回去。”
隐章沉吟片刻,抬眸问他,深吸一口气,“能送我回覃府吗?”
萧彻微怔,随即笑了 ,“可以。”
走到马车旁,萧彻径直伸出右手等候。隐章没有推辞,伸手搭了上去。他掌心宽厚温热,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
隐章坐稳后,掀开车帘,正要出言跟他告辞。萧彻却衣袍一扬,径直坐上车辕,轻扯了下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隐章心头一震,原本以为他会吩咐仆从送她,有他贴身侍卫跟随,已是求之不得。万万没料到,他会亲自送她。
隐章思量几番,小小声跟他道谢。
他定然清楚她的用意,却一句也没有多言,全然依着她,顺着迁就着。
隐章心中动容,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说的忐忑与不安。
马车在覃府门前停下了,隐章依旧扶着萧彻的手落地。
站稳后,她端正敛衽行礼,语气肃穆,“多谢郎君。”
她如此郑重,像是心底做好了什么决定。
暮色最易撩动心神,令人卸下素日束缚。今夜的萧彻,一直神态松弛,慵懒闲适。
见她这般凛然,他脸上的放纵慢慢敛了起来,他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你先前不是说我们之间有些交情么?而今这般相处下来,我想,你我之间,应是愈发熟稔了。何必这样多礼?”
“郎君。”隐章轻唤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知道为何,我解你革带那样熟练吗?”
“我家以前是开金银铺子的。我爹最擅长的,就是给那些达官贵人做革带。什么品级用什么銙片,銙片用什么纹样,我三岁就倒背如流。我是家中长女,底下堂弟堂妹一大串。家里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弟弟能学,我不能。我不服气,就偷偷学。躲在桌子底下,门后头,柜子里。我比他们学的都好,听一遍就能记住,就能懂。”
“后来想想,其实我祖父和父亲,未必没有发现我,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之后出了变故,我跟着我娘进了覃府。我娘怕我被人笑话,再也不许我提这些。可怪得很,越长大,我记得越是清楚。銙片怎么拆怎么装,用什么材质,如何雕饰,我从未上过手,却已闭着眼睛做了千万次。”
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郎君待我如兄如父,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亲手为郎君做一条革带,如何?还望郎君不要嫌弃我高攀。”
如兄如父,无以为报。
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萧彻静静望着她,目光从她眉眼缓缓移到唇角,细细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