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里已经不是属于人类的世界了!”
五名荷枪实弹的特遣队士兵神情紧张,听面前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训话。
“废话不多说了。”对方的声音并不高,空旷地回荡着,“我知道你们中有两名新人,但能够进入新伊甸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所以不要指望我哄小孩似的哄着你们。”
“诸位的运气不错,成功进入了1层。1层又被称为‘乐园’,并不算危险,属于新人体验关卡。‘乐园’里没有信号,你们记住千万不要掉队,只听从我的命令行动,大概率能活下来。”
“至于你们的任务……”琼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毫无波澜地响起,“杀死一只‘蛇’,然后将它带回梅塔,都听明白了吗?”
应答声稀稀拉拉的。其中两位新人脸色惨白,因剧烈的头痛耳鸣时不时俯身作呕,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吐出来会好点。”一名老兵不咸不淡地拍了拍新人的肩膀,“第一次都这样,等你们习惯了,和这里契合率高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还能走吗?能走就挪一挪你们的腿!”琼斯严厉地提醒道,“再说一遍,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狗牌,上面记录了你们进入新伊甸时的具体坐标——如果把它弄丢了,那就永远独自留在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吧!”
六名特遣队士兵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狭窄通道上。
他们贴着墙根,就像在泳池边行走。左侧是深不见底、望不到头的巨大蓄水池。若是向下看去,起初还能隐隐瞧见白色的内壁,但更深处便仅剩一片不详的昏黑。
右侧则是向上看不见顶的高耸墙壁,贴着如出一辙的白色小方瓷砖。墙上无规律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通道入口,圆形的,方形的,三角形的,星形的,还涂抹着高饱和度的颜料,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有,看起来有些像是供孩子们玩耍的管道滑梯。
通道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一名新人在路过一处较为低矮的管道入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过于空旷的空间令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除了水波的轻柔拍打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偶尔不知从何而来的、遥远的嗡嗡声响,都令人心头一跳。
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情绪,他开始和身边的老兵没话找话:“那些管道是通往哪里的?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老兵目不斜视,“反正除了正确的通道之外,进去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说,那个‘蛇’……”新人想起自己在特训中看见的影视资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会不会从这些管道里钻出来啊?”
他们唯一的落脚点,可仅剩脚下这条勉强可以容纳三人并肩的小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除了跳水,连躲都没有地方躲,况且墙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通道入口——脑海中不由闪现自己被无数惨白的巨大条形生物包围的场景,丰富的想象力让新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4号!”
终于忍无可忍的琼斯大踏步过来,狠狠给了4号一耳光。
“清醒了吗?!”他严厉地训斥道,“特训时怎么说的?不要乱听,不要胡说,不要瞎看,不要细想——你做到了哪一点?想死在这里就直说,不要祸害其他人,我先一枪崩了你!”
公司派来的人怎么越来越不专业!琼斯在心里抱怨着,他知道近期的人员折损率实在是太高了,新人的存活率甚至不超过30%——但也不至于将这种一看就活不过恐怖片前十五分钟的蠢货塞进来啊?!
琼斯不再看那个被打懵了的家伙,在心中给人贴上了“炮灰”的标签。他的脚步忽然一顿,在一个圆形通道前站定,又拿出图纸仔细对比着。
他面前的红色圆形通道大概有半人高,离地约1英尺,通道外围不知道被谁用黑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圈向内的箭头。
“到了,就是这里。”琼斯面无表情地嘱咐着。“一个接一个,从这里滑下去,落地后不要乱跑,等人齐了再行动——谁先来?”
……
艾纳拉开了那扇门。
好运难得眷顾了他,门后不是另一条水道,也并非深海——看起来像是一座展厅,和他最初苏醒的大厅构造一致,只是更加低矮些。除此之外,这里的灯光是亮着的,但是更加昏暗柔和,而且摆放着许多各式各样、造型奇特的“展品”。
拖鞋早就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里去了,他光着脚,强令自己无视玻璃幕墙之后的海水,小心翼翼地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展品”间穿梭,随时警惕哪个东西突然暴起给他一下。
其中的绝大多数看起来像是形态各异的标本,不知道属于什么生物的,难以描述,反正一看就不是老家货色。
常年追踪异兆养成的习惯,让他总想仔细观察每一具路过的古怪标本,并往其致命点上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看人也是这个习惯,奈何被强逼着改正了。
灰发青年的脚步突然一顿。
一众奇形怪状的标本中,他看见了一个该死眼熟的东西。
它有着四肢和头颅,看起来有些像是烧焦后恶意扭曲的人类尸体,只是比他白天差点杀掉的那个大号的,小了大概一半——已经干瘪的瘦弱肢体被支架牵引着,呈现出捂脸哭泣的动作。
艾纳:“……”
异兆,“哭泣的人”。
这里为什么会有异兆的标本存在?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好极了,警官默默揉了揉眉心,心中不详的预想终于得到了验证。
如罗曼博士所愿,他大概率是掉到异兆的老巢里来了。
“新伊甸”并非烂俗电影里那种什么失落的大陆,或者是某个疯狂科学家制造的、关押着怪物的阴沉小岛。
它是一处脱离现实世界、独立存在的异维度空间,难以观测,行踪成谜,且拥有多个层级,每一层级的情况几乎截然不同。
“从未有人类踏足、等待被殖民的新世界”这种蛊惑人心的说法纯属胡扯,少有人活着回来倒是真话。
有些倒霉蛋——比如他——可能洗个澡、摔一跤就被迫卡进异世界,但有些人哪怕终其一生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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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法踏入它的门槛一步。
不过纵观伊克斯时代前后历史,其实也有极少部分幸运儿能够重返人类世界的。但是就算回来了,当事人口中那些离奇怪诞的遭遇,那些恐怖骇人的“怪物”,也只会被家人好友当做疯话。
若不是伊克斯时代结束后,新伊甸的原住民“异兆”开始出现在人类世界,为刚刚结束全球核战争、尝试在废墟中建立新家园的人类造成了无比惨痛的损失,历史上的疯子们口中嘟囔着的“怪物”,最终可能只是沦为一个又一个蹩脚的都市传说。
直到近几年,造物主公司终于发现了新伊甸的真实存在,并且不惜花费巨大代价,找到了往返新伊甸的方法。
他们挑选特遣队进入其中,对外宣称是为了在各个层级里观察原住民的行动规律,寻找它们的弱点,从而应对那些对人类家园进行大肆破坏的异兆。
至于真实情况嘛……
艾纳垂下眼睛,一声不吭地撕开衬衫下摆,用牙齿咬住布条一头,将掌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绑紧,遮住指骨上已经泛白翻卷的伤口。
当“异兆猎人”和当巡警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另一层面上的追捕“坏东西”,确保自己的领地不被侵犯,维护秩序,顺便保护地盘上的其他生物罢了。
因为这是正确的事,那么他就应该去做——况且他确实挺享受这种狩猎过程的,弄死那群杂种简直让人心情愉悦。
他面无表情地将简易绷带打了个结,越过了那具捂脸哭泣着的异兆标本,毫不迟疑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
空气,一种比水更加轻盈宽容的物质。
在最初的空旷展厅里,它正趴在积了浅浅一汪水的地板上,身后拖着一条延伸至下潜舱入口的长长水痕,如同一只搁浅的鲸鱼。
它有些不适应地扭动了一下脖颈,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打着地面——但是很快,肋骨下方的鳃剧烈翕动了几下,迅速向鳃腔内蜷缩、闭合,直到被厚重的甲片覆盖。体内的囊状肺叶则在快速充血膨大,用力收缩舒张着,完成了一次全新的氧合交换。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闷响过后,它的尾部同样完成了骨骼肌肉的重组,形成了两条更加适应陆地的有力后肢。
那些坚硬的浅灰鳞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肌肉的轮廓层层交错生长着,颜色不断加深,最终在四肢的关节处堆叠出尖锐起伏的黑色骨刺。
伴随着蓄力,肌肉瞬间收紧,完美咬合的甲片当即将身下的合金地面轻松划出了数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一具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躯体。
它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慢慢抬起头来,用力深吸了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斥整个胸膛。
哪怕早已无人维护,在这座聚集了无数工程师毕生心血、构造精妙绝伦的博物馆里,通风系统依旧在正常运转着。这让空气富含氧气,令它感到愉悦……还有那股子残留的血腥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那是一种温暖甜美、足以陶醉到战栗起来的味道,充分挑逗着掠食者无法被满足的食欲。
它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