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纳没有急于寻找出口，反而在巨大的展厅里迅速转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高远的穹顶上。
外面有东西在追他，尽管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原住民兜圈子，甚至不清楚下一扇门后是水还是空气，这无疑是在自寻死路，他必须另辟蹊径。
看地板的锈蚀剥落程度，这里显然已经荒废许久，警官冷静地思索着，可是他并没有嗅到太多奇怪的气味，说明展厅里是有通风设备的。
果不其然，很快，艾纳便在拱梁上找见了通风口的痕迹，似乎足以容纳他的体型——他先是砸烂了展厅的另一扇门，顺便在门框上抹了一些血，制造出慌不择路从出口逃跑的假象，然后回到了通风口下方。
现在的问题是，哪怕这座展厅的层高不算很高，也就大概三四层楼，但他总不可能仅靠肉身力量跳上去。
灰发青年的视线再次缓缓落到那具高大的黑色人形标本身上。
“……”
“哭泣的人”捂着脸，死活不愿意与他对视。
艾纳默默伸手捏了捏，又拽了拽——好极了，干尸的手感，柔韧，不脆，用力撕扯一下也没有断裂迹象，足以支撑得起他的体重。
攀爬对经常野外出差的他来说并非难事，通风口的格栅也已锈透了，轻轻一推就摘了下来。艾纳试探了一下宽度，便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又将格栅小心复位。
几乎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其中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掺杂着刺耳的刮擦声。哪怕身为大半个聋子，也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艾纳屏住呼吸，趴在天花板上，从格栅的缝隙处往下看。
只见他进来时那扇无比沉重的水密门，竟是擦着地面整个飞了出去，一路刮擦出刺目的火星。
在令人意想不到的高度，一只手轻柔地搭在门框上，似乎完全没有用力，坚硬的合金门框却瞬间被弯折外扩出狰狞的弧度，顺便附赠了五道深深的爪痕。
浑浊的玻璃幕墙隐隐倒映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艾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只怪物。
对方大体是呈现人形的，却远比人类高大得多，足足将近9英尺，行动间却悄无声息，丝毫不显笨重迟缓，反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捷优雅。
那颗头颅的大半张面容，皆被呈现出星芒般放射状的灰黑骨刺覆盖遮掩，仅剩苍白的下颌暴露在外。
以某种美丽且不详的规律排列组合着的柔韧鳞甲，犹如凝固的海浪，紧密簇拥着流线型收紧的腰腹，当它站立不动时，配合关节处凸起的骨刺，看起来甚至有些像是古典小说里身披盔甲的典雅骑士——
骑士张开了嘴，露出了满口锋利的尖牙，还有一条长长的、挂满黏液的灰白舌头——那家伙的嘴是直接咧到耳朵根的，下半张脸简直就像一只食人鱼。
它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借此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分子，随后那颗可怖的头颅稍微转动了一下，略过了通风口，看向了门框尚在往下淌血珠的出口。
怪物的身影刚从他眼中消失，艾纳扭头就逃。
埋设在天花板里的通风管道内壁粗糙冰冷，充斥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难闻气味，谁也不知道这四通八达的产道究竟通往何处，幸存还是死亡。
人类的身体构造是不适合长期爬行的，膝盖和肘关节处单薄的皮肤很快就被磨破了，在身后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更何况他本就浑身是伤——他必须尽快，那只嗅觉灵敏的怪物恐怕会比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还要兴奋。
“咣当——！”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差点让艾纳咬到自己的舌头。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就挂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眼前恰巧到了两处管道的分叉口，右边那条明显更干燥些，向着黑暗的远处平平延伸，左边这条则覆着一层湿冷的水汽，呈45°向下倾斜。
艾纳当即缩起肩膀，朝向似是更加险恶的左边通道滑了下去。
下一秒，一只险险擦过小臂的尖爪直接撕开了通风管道的外皮——刚才他若是迟疑半点，或是意图向右，绝对会被那只闪烁着冷光的凶器贯穿肩膀！
伴随着尖爪与铁皮摩擦产生的刺耳声响，另一只利爪直直贴着他的后背捅入，紧咬着皮肉，顿时刮出几道深深的血口子，艾纳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金属管道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裂口，艾纳甚至能从中瞧见那玩意儿正倒挂着趴在天花板上，形如一只巨大的壁虎，扬起脑袋紧紧盯着他。
……他发誓自己从那张看不清脸的脸上瞧见了“饶有兴致”一词。对方甚至从喉咙里发出某种兴奋而古怪的气声，如同在笑一样。
通风管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二者叠加的巨大重量了——想必工程师设计图纸时，可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种鬼地方搞追逐战。
只听上方响起一连串密集的脆响，膨胀螺栓被逐个从混凝土中拔出，铆钉顿时如子弹般蹦射而出。
紧接着，连同艾纳和怪物所在的整段管道失去了悬挂支撑，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悲鸣，竟是一端彻底断裂，垮塌倾斜，直直朝着下方坠去！
陡然的失重没有令它产生丝毫慌乱，一只尖爪猛地捅入上方的混凝土，将它稳稳悬挂在半空中。与此同时，另一只利爪蠢蠢欲动，瞄准了正顺着断裂管道不断往下滑落的人类的脚踝。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它的利爪可以轻松将脚踝锁死在掌心里，令猎物在剧痛中奋力挣扎，试图逃脱，却不会伤害重要血管与器官。它甚至刻意收起了多余的骨刺，以免造成误伤——
怪物突然僵住了。
它骤然收回了爪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因猝不及防的巨大痛苦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
而罪魁祸首在掉下去的同时，甚至不忘扯起嘴角，向它比上一根中指。
操.你，他嘴唇蠕动着，无声地诅咒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与绝望，反倒是一种兴奋到近乎挑衅的、被绝境激出的凶狠快意。
而对方的身影在坠入水中的瞬间，忽而剧烈闪烁了一下，转眼间竟然是从它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东西可以突破自己的精神屏障，正准备寻机报复的顶级掠食者：“？！！”
等等，不对——它那么大一只猎物呢？！
尘土飞扬，艾纳将身体用力蜷缩起来。他从被管道砸破的天花板一路掉了下来，最终也如他所想，成功坠入了深深的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他短暂地昏迷了数秒，但很快又被疼痛和铺天盖地的水惊醒。
刚才那一下精神攻击只是主打一个猝不及防，对方很快就会缓过劲来——这么多年来，他所见过的异兆的波动频率都很诡异，有些尖锐高昂得如同破锣，有些沉闷低缓如同钝鼓，但他总能从中找见合适的频率，然后逐一击破。
可是刚才那只怪物……
——海洋。
海洋是狂暴的，凶狠的，善变的，自这颗星球诞生以来，便咆哮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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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吞噬着一切落入海中之物，无论是大气、陆地、亦或是渺小生物的残肢与灵魂。
人类是无法和海洋进行共振的。
这里的水简直深得出奇，艾纳向上游了许久，总算破水而出——然后和两名特遣队士兵大眼瞪小眼。
艾纳：“……？”
正被一群“蛇”围困到快要弹尽粮绝、几近绝望的琼斯：“！”
“你、你又是什么东西？！别过来！我要开枪了！”
一名站在狭小平台上的特遣队士兵大喊大叫着，崩溃地将枪口对准了那个从水里冒出来的玩意儿。
对方游过来时仅自水面上露出半张脸，灰发散乱，飘在水中，身上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血，配合苍白无血色的脸，简直如同一只湿漉漉的水鬼。
“人。”艾纳吐出一口水，简洁地回答道。
他将两只胳膊搭在那处狭小的平台上，试图往上爬，湿透的衬衫已经被血染成半透明的粉红色，破破烂烂的，紧紧贴在肩膀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线条。
“别拿枪指着我，反正你的枪里也没有子弹。”灰发青年全然无视了那杆指着他脑门的枪，还有不远处那些在水中翻滚着的白色巨蛇群。
他顿了顿，又十分礼貌地问道：“请问谁有空来拉我一把？我没力气了。”
特遣队士兵们：“……”
琼斯一边对准蛇群疯狂扫射，将几条意图向人类游来的巨蛇逼退，一边向自己仅剩的队员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把人拽到平台上来。
他知道某些倒霉鬼会非自愿刷新到新伊甸，而这人恐怕也是这种情况。
只是对方虽说看起来确实狼狈不堪，精神状态却不太像——至少也得惊慌失措叫几嗓子吧？反正另一个被吓傻的新兵就是这么死的。
“你身上有子弹吗？”琼斯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道。见人盯着他不说话，他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睛。
谁也不知道，明明是从正确的通道滑下来的，这一次为什么会遇见这么多“蛇”。
按理来说，这些白色的长虫是有自己的领地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缠绕在一起，简直如同一座座蠕动的小山，硬是将他们追赶围困到一处狭小的平台上，等子弹被打完，人类的结局可想而知。
“长官，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曾经被他暗自腹诽为“炮灰”的新兵4号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情绪，低下头抽泣起来。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把你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拿出来。”琼斯抹了把脸，声音格外沙哑。
他顺手将自己的匕首丢到艾纳脚下：“喏，这把匕首是你的了，等会儿不管是要抹脖子，还是往那群狗日的杂种身上扎——”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艾纳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两双眼睛唰得一下落在他身上。
“第一，别和我小声说话，我听不见。”灰发青年的神情十分严肃，“如果我没读错你的唇语，你大概是让我用匕首去对付那些‘蛇’。”
……到了最后时刻，给他琼斯陪葬的，除了一个菜鸟新人之外，现在居然还多了个他妈的倒霉聋子。琼斯几乎要为这悲惨到简直莫名其妙的情形苦笑起来。
聋子却是一脸平静地丢下了一个炸雷：“第二，我杀过‘蛇’，现在还勉强有点余力，所以应该可以杀掉那边那一群。”
他顿了顿，在俩人看疯子的眼神中继续说道：“第三，等会儿我大概率会立刻昏过去，所以需要你们把我拖到安全的地方去。”
“——请不要让我淹死，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