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鱼养我 > 10. 跑什么
    他正身处一处空旷的大厅。

    弧形的高耸拱顶,脚底由不知何种材质的合金焊接而成,边缘已经出现了黄褐色的锈迹。而他刚才一路摸索的“墙壁”竟是玻璃,一整面玻璃幕墙,自面前延伸至身后,浑然一体,除了天花板上一圈镶嵌着射灯的拱梁之外,看不见任何接缝。

    艾纳僵在原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越发激烈的心跳声,浑身汗毛倒竖,头皮都炸了起来。

    ——玻璃幕墙之后的东西是水,无穷无尽的水。

    就在他刚才扶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个清晰的手印,浅浅的灰白指纹,甚至还沾着血渍,其后是墨色的液体,吞没一切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挤压着对比之下异常脆弱单薄的透明屏障。

    他在水下。这一认知令灰发青年的双腿突然沉重得动弹不得,牙齿都开始轻微打颤。

    那股咸腥的气味更重了,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让他的喉结剧烈上下蠕动,开始不断徒劳地吞咽些什么,试图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

    深呼吸,深呼吸……从一慢慢数到十,然后再来一次……

    这里并非那片占据了他全部梦魇的绿湖——因为这里的水甚至该死的更多,多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破玻璃屏障涌进来,将他卷入未知的黑暗深处。

    嗅觉和理智告诉他,他在大海深处。他就像是伊克斯时代前那些老电影里参观海底隧道的游客,一片昏暗的蔚蓝之中,绚丽美妙的海洋生物自他们的头顶如飞鸟般游过,引发一阵阵兴奋的惊呼声……

    ……可是不,现在并非由他来参观大海,傲慢浅薄地指指点点——是大海正在凝视着他,他才是被观察、被囚禁、被圈养的那一个。

    那东西突然僵住不动了,散发着名为恐惧的信号。

    猎物的恐惧刺激着它的兴奋神经,出于掠食者的恶劣本能,它在灯光亮起的第一时间,便悄无声息躲到了观测舱的下方阴影里。

    永无止境的饥饿一如既往烧灼着它的胃囊,可这是不曾见过的生物,而且好像是热乎的——这种微妙的好奇足以令它暂时压下叫嚣着杀戮的暴虐欲.望,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对方的身体构造精巧,外面裹着一层看起来一撕就碎的湿润外皮。肢体末端没有利爪,两颊和颈侧没有毒囊,嘴里的牙齿甚至呈现为钝面,看起来连只贝壳都咬不碎。

    肉.体脆弱的生物……也许会和某些劣种人鱼一样擅长精神攻击?否则这样柔弱无害的东西究竟是如何长这么大的,而且看起来如此美味多汁?

    腹部表皮包裹着温热软糯的内脏,它的爪子可以轻易撕开;没有硬壳保护的脖颈细腻柔软,甚至能看清内里血液的汩汩流动;还有那两颗淡蓝色的眼珠,晶莹剔透,在灯光的折射下漂亮得惊人,口感应该也很不错……

    灯光突然被熄灭了。

    它愣了一下。虽然在黑暗中依旧可以清晰观察到猎物的一举一动,但终究没有灯光下看得鲜明直观。

    潜藏在阴影里的暴君耐心瞬间消失,心情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隔了数十海里外的海沟深处,一条偶然路过的劣种人鱼正疯狂甩动着尾巴仓皇逃窜。它被自水流中偶然捕获到的、微弱却恐怖的信息素吓破了胆,完全顾不上思索那位存在究竟又在发什么疯。

    那个脑袋上生长着灰色毛发的两脚生物很聪明,灯光在这片深海中比太阳还要耀眼,足以吸引方圆几百海里的生物前来围观。

    于是他主动关了灯,在它阴冷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对方似乎没有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它不高兴地咕哝一声,忽然张开了下颌,一阵无形的震动轻松穿透了玻璃,直抵猎物的鼓膜。

    出来吧,出来吧,外面很安全……它轻声哄骗着,人鱼的低语可以摧毁一切语言的屏障,引诱猎物听从它们的命令。往你的右手边走,按下那个三角形按钮,然后进入下潜舱,打开舱门,跳进海水里……

    那些看似厚实的玻璃对它来说形同虚设,但它并不想破坏这处观测舱。毕竟这里又大又透明,灯光亮起后明亮辉煌,折射得海水非常漂亮。

    谁知猎物反而跑得更快了。

    自信满满、已经做好用餐准备的顶级掠食者:“……?”

    艾纳只感到瘆得慌。直觉在不断报警,却连危险源头是什么都不知道。身处黑暗之中,光亮反而会招来厄运,更何况不再直观看见黑沉的海水反而令他好受许多。

    他现在视力、听力全无,只能仅靠记忆,朝着大门的方向冲去,很快手中就出现了与众不同的粗糙质感。

    艾纳摸索着寻找门锁,毫无所获。他又用力推拉了一下,果不其然,纹丝不动,甚至找不到凹凸不平的发力点。

    他深吸了口气,将精神力引导聚集至右臂,调整了频率,然后狠狠一拳砸向门板——只听一声巨响,金属门板应声凹陷,变形破裂,而他的指背也瞬间被反作用力震得皮开肉绽。

    之前追踪异兆追了一个多月,杀了“哭泣的人”的全部子体,还没恢复过来,当晚又来到了这个鬼地方,艾纳的精神力已经隐隐有些透支。

    但此刻艾纳已经顾不上胀痛不已的大脑,越发强烈的不妙预感催促着他将两只手伸进破洞里,忍着自指甲传来的剧痛,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往一侧拉动。

    伴随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门终于被拉开了,他立即闪身挤入,又转身将门用力拉上。

    灯光再次亮起,似乎是感应式的。好在并不算特别明亮,周围也不再是让他心跳骤停的大面积玻璃幕墙。

    这里的空间十分狭窄,仅容得下大概三五人站立,墙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孔洞,脚下金属微微向四周歪斜着,地上分布着浅浅的排水槽,右侧墙壁上还有一个按钮,下方有细小的文字解释。

    艾纳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完全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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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梅塔早已出现了文化断层,但是某位先生十分痴迷伊克斯时代甚至更早时代的文明,不惜花费大价钱四处收集古物,连带着艾纳都对此了解不少。

    而眼前的怪异文字看起来像是一种象形文字,这意味着它可能起源于、或者干脆就是一种未知的原生文明。

    ……总不会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吧。

    狭窄舱室的另一扇门有玻璃观察窗,艾纳凑了过去,将脸贴在窗上,然后眼前再次一黑。

    外面是水。

    一条幽深狭长的封闭式走廊,被水全然淹没,尽头似乎隐隐能瞧见似乎是另一个舱室,门虚掩着。

    结合舱室里的排水系统,艾纳突然明白他现在呆着的地方是哪里了。

    这里有些像是潜水艇的气闸舱,是用来切换空气环境和水环境的地方,他刚才强行打开的是一道水密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是反着设计的,明明应该走廊里充满空气,而他刚刚苏醒的大厅充满水才对。

    ……难道是出现故障了吗?

    “嘎吱——!”

    艾纳突然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着背后那道被他砸变形的水密门。

    他什么也听不见,但是总感觉有东西爬进来了。

    ……没时间犹豫了。

    艾纳一巴掌按下墙壁上的按钮,果然,舱室内顿时亮起了红光,水从两侧的孔洞快速涌了进来。

    他没有等待水流充斥整个空间,而是当水面上升到一定高度,确定两侧水压差不算特别悬殊时,便毫不犹豫地再次砸开了那道通往狭窄水道的门,随后深吸口气,一头扎进水里,甚至没有迟疑万一对面舱室里面那扇门打不开,或者干脆连接着大海怎么办。

    灰发青年在钻出舱门一瞬间,立即抓着门沿躲在门后,避开朝向气闸舱汹涌而去的水流。等那股最初的巨大冲击力消失后,他奋力蹬着海水,凭着肌肉记忆加速向前游去,动作出奇的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害怕水的人。

    海水意外不算特别冷,没有在一瞬间冻僵他,只是身上的伤口浸泡在海水里,顿时疼得活似剥了皮再被按进盐堆里揉搓。

    但是艾纳顾不得这些了,路程漫长得简直令人绝望,肺里的空气在逐渐减少,窒息感烧灼着他的喉管与肺叶,又渐渐转化为一种钝痛的压迫——好在最后一刻,他终究还是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勉强触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十根鲜血淋漓的手指立即死死抠住了门板的边缘,将自己塞进另一个气闸舱里。

    刺耳的嘎吱声中,连接走廊的门被用力关紧,水位再次开始下降。只听哗啦一声,灰发青年猛地将脑袋奋力挣出水面,急促而剧烈地大口呼吸着,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身后似乎没有动静了——当然,就算有他也听不见。直到水流彻底退去,他已浑身脱力,靠在气闸室冰冷的门板上低低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着。

    几个呼吸后,艾纳抹了把脸上的水,缓缓闭上眼睛,将手抵在最后一扇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