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烽火连城
大谷吉继的军旗在华北平原的晨风中展开时,二十万大军已经分成了四路。每路五万人,各自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向南推进,如同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缓慢而坚定地收拢着它的五指。第一路进攻沧州,第二路进攻保定,第三路进攻衡水,第四路进攻邢台。每座城池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百多里,以骑兵的传递速度,一日之内可以联络各处军情。大谷吉继本人坐镇中路,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一座城池的进攻,而是在后方的临时指挥所中调度各路的进展。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河北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各路的推进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他用一支炭笔在沧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保定、衡水和邢台的位置也各画了一个圈。四座城池如同四枚棋子,排列在华北平原的棋盘上。
沧州城的城墙是用青砖砌成的,城墙不高,大约只有两丈,但墙体厚实,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绣着“陈”字。陈德文站在城楼最高处,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战袍,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腰带扣环处挂着一柄短刀,手搭在垛口边缘的砖面上,目光落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北方的天际线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远处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只鸟从田野上空飞过,消失在更远处的树丛中。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但在更远的地方,日军的先头部队正在沿着官道快速推进,队列中没有多余的呼喊和停顿,保持着稳定的行军速度,如同一条正在蠕动的长蛇,蜿蜒着向沧州方向逼近。他们的靴子踩在官道的泥土上,卷起一阵阵细小的烟尘,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开来。
陈德文的目光在远处停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转身走回城门楼内。他的副将姚涛和刘虎已经等在门内。陈德文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幅沧州城的防务图,图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他已经五十四岁,在这座城池驻守了将近十年。他向姚涛确认了城墙的防御情况,向刘虎确认了火炮的装填状态和城内粮食的储备数量,然后让他们各自返回负责的城段。他对姚涛说:“如果敌军逼近,不要出城迎战。守住城墙,消耗他们。”姚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城墙东段走去。刘虎则走向城墙西段,脚步在城楼门前的台阶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长方天吉的部队在抵达沧州城北门外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他们在城外大约两里处停下,列成几个方阵,方阵之间有明显的间距,防备明军炮火造成大量伤亡。长方天吉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马鞍侧面挂着一柄狼牙棒。他策马在阵前走了一个来回,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沧州城的城墙,然后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几句话,部队开始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保持着阵型。长方天吉没有在队列的最前方,他的位置在队伍的中部,他需要等待城墙上的明军暴露他们的火力位置和防御安排。城墙上明军的火炮在日军进入射程后不久便开始轰击。炮弹落入阵型之间,在空旷的地面上炸开,有些炮弹在落地后向前弹跳了一段距离才停止,没有击中人员密集的区域。长方天吉的部队分散成更小的战斗小组,从多个方向同时向城墙靠近,每组之间保持着足够的间距。部分小组携带云梯和绳索,部分小组则携带火药包和铁钩。城墙上明军的火铳开始向那些正在靠近的小组射击,命中率不高,子弹在空气中发出短促的呼啸,落在沙土和砖石表面上,溅起零星的碎屑。
长方天吉的部队在接近城墙后开始向城墙上攀爬。云梯架设的声音在城墙下方此起彼伏,木质的梯身撞击在墙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有些云梯在架设过程中被城墙上推下的石块和滚木砸断,木屑飞溅,梯上的士兵连同断裂的梯身一起落下。但更多的云梯成功架设,后续的士兵踩着前人的肩膀和云梯的横档向上攀爬,金属的靴底在木质的横档上摩擦,发出持续的刮擦声。陈德文在城楼门内的走道上指挥士兵向缺口处移动,填补防线。长方天吉在城楼侧面翻上城墙后,他的身体翻过垛口边缘时,手中的狼牙棒率先接触到了城墙走道的地面,然后他整个人稳稳地落在走道上,没有停顿,直接向陈德文的位置接近。陈德文在听到身后的动静时转身,他的刀已经拔出,但长方天吉的狼牙棒已经挥出。第一次碰撞将他的刀震开,他的虎口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麻痛,然后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的位置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液体正顺着手指的缝隙渗出来。第二击已经落到了他的胸口,胸甲表面留下了明显的凹陷痕迹,他身体向后撞在城楼门框上,然后顺着门框的边缘滑坐下去,刀脱手掉落,沿着台阶滚落了几级,停在了一处转角。陈德文的身体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动。
姚涛在城墙东段被长方天吉的后续部队围攻时,后背靠在城墙的垛口上,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他的腹部有一道刺穿伤口。刘虎在西段城墙上看到东段已失,南侧也出现了敌军的身影,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站直,刀也已经卷刃,用手撑着城墙边缘的砖面,试图调整姿势重新站起来,但在那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沿着城墙的斜面滑落,在垛口之间的凹槽处停住,没有再移动。沧州城在当日晚间停止了抵抗。
保定城比沧州更大一些,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的旗帜绣着“赵”字。守将赵天晨和王辉阳在得知日军南下的消息后,下令将城外所有民居拆除,将木材和石料运入城内,在城墙外侧挖掘壕沟,增加敌军接近城墙的难度。赵天晨在城墙上巡视了整整一个上午,检查每一段城墙的防御情况,确认每一处垛口和射击孔的位置和角度是否合适。斋藤岳然的部队没有急于攻城,他们在城外驻扎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时才发动进攻。城墙上明军的火炮对日军的阵地进行了一些射击,但斋藤岳然将火炮阵地布置在城墙主炮射界之外的位置,使得它们在实际交火中的影响相对较小。赵天晨在城楼门前的走道上遇到了斋藤岳然,他的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半圆,以较高的角度斜向下劈出。斋藤岳然没有立刻格挡,他向侧面移动了半步,身体的重心随之转移,那一步使他正好避开了赵天晨刀锋的轨迹,然后他将刀送入赵天晨的空隙中。赵天晨的身体向后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刀还保持着伸出时的状态,停在走道中央,没有倒在地上。斋藤岳然没有停顿,收起刀,绕过他站立的位置,继续向城内方向走去。王辉阳在城墙东段被数名日军士兵围攻时,他的后背靠在城墙内侧的墙壁上,身前是四名日军士兵,他斩杀了两名敌人后被刺中腹部,跪倒在地,上身向前弯曲,双手还握着他的刀,保持着跪姿,没有再动。
衡水城的规模比沧州和保定都小,城墙由夯土砌成,城楼上的旗帜绣着“郑”字。郑锝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确认了各个方向的防御情况,然后站在城楼门口望着城外的旷野。直曲川葛的部队在抵达衡水城外时,列成了一条横线,缓慢地向城墙方向逼近,直到进入明军火铳射程时才停下。直曲川葛本人骑在一匹矮壮的战马上,手中握着铁拳套。直曲川葛的部队开始向城墙靠近,队形松散,每组之间的距离比通常更大,使得明军的火铳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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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难以找到集中的目标。当直曲川葛的部队接近城墙时,一部分士兵开始向城墙上投掷挂钩和绳索,另一部分则用火药包爆破城墙基座。郑锝在城墙上与直曲川葛相遇,他右手握着刀,左臂上缠着一条布带,那条布带之前被弹片划伤后包扎过。直曲川葛侧身避开郑锝的劈击,铁拳套击中了他的左肋。郑锝的身体在受到冲击时向侧面歪斜,刀锋扫过直曲川葛的肩甲边缘,没有切穿。他重新调整了重心,直曲川葛的铁拳套又落在他右肩,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停在一处垛口旁边。刘文龙和方向阳在城墙的其他位置也先后被击败。
邢台城的城墙相对较完整,城楼上的旗帜绣着“杨”字。守将杨克华在日军抵达前,已经派人将城外的粮食和柴草收进城内,城墙上的火炮和火铳也已经装填完毕。杂贺炳润的部队在城外停留了较长时间,他们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来确认城墙各段的火力分布和城门的防御强度。第二天上午,杂贺炳润的部队开始推进,步兵在前,机枪组紧随其后。杨克华在城墙上指挥士兵还击,他的声音在城楼门前的走道中反复响起。杂贺炳润的部队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一部分士兵接近城墙基部,开始用铁钩和绳索攀爬城墙。李楠臻在城墙中段被步枪击中后倒在了走道边缘,他的身体横在走道中央,侧卧着,一只手向前伸出。吴漭在城墙东段被击伤后,仍然试图持刀迎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伤口的疼痛,在走到城墙转弯处时被刺中腹部,跪倒在地,身体前倾,双手撑地,然后向前倒下。胡永平在城楼门前的狭窄通道上被刺中腹部,身体靠在一侧的墙壁上,滑落在地。陈伟琳在城墙西段与日军发生接触后,被击中了肩胛骨的侧面,靠坐在墙根,没有再移动,侧过头,望着城墙内侧的方向,不再动了。杨克华在城楼门内的走道中继续指挥,被子弹击中颈部,倒在了门槛内侧,侧躺在门框边缘。
邢台城在当天午后基本落入日军的控制。
张承荫在得知沧州、保定、衡水、邢台四城相继失陷的消息后,并没有立刻下令撤退。他坐在河南边境的一处临时营帐中,让传令兵退出帐外,自己留在里面,将那些战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逐一阅读完毕。他的兵力大约有五十余万,但部队的士气已经下降,且日军已经完成了对河北多座城市的控制,继续驻留石家庄将意味着被半包围的部队在城外形成完整的防线和火力封锁线。他走出营帐,下令全军分梯队撤往河南方向,以骑兵殿后。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保持着数里的间距,骑兵队形拉得很散,以应对可能的追击。在确认日军没有大规模追击后,他又等待了一段时间,与剩余的殿后部队会合后,继续向河南方向行进。
日军对石家庄的包围在四城陷落后的第三天基本完成。封锁线并不连续,各部队之间有一定间距,火力的覆盖范围不足以完全阻绝所有潜入或渗透行动,但通过对主要道路的占据和观察哨的分散部署,使得进出石家庄的通道基本上都在其监视范围之内。石家庄城内的守军没有尝试向外突围,他们加固了城墙各段的薄弱位置,在街道入口处堆设路障,并将部分火炮调整到能够覆盖城南和城西主要通道的位置。在城内的防区划分和火力布置基本完成后,守军依然留在城内,等待着下一个消息或下一道命令。城外日军封锁线上的巡逻队在夜间会沿着固定路线巡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一次路线,以免被城内的观察哨掌握规律。城墙上明军守军也保持着夜晚的轮换值守,火把在城墙的各个位置依次亮起,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带,在夜色中勾勒出城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