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铁壁残躯
肃州城的南门在夕阳中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城墙上,箭垛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桑多涅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中,手中握着一卷地图,地图边缘被她的指腹反复按压,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凹痕。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卷地图,也没有抬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烟尘,她站在那里的时间不长,但目光始终落在城门外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个既定的结果,等待它从地平线上升起。
柴国柱在她身侧,左臂还用绷带吊着,他的战甲上还残留着数日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几道刀痕、一处弹孔边缘的焦痕、胸甲表面的一片暗色污迹。绷带的末端系得很紧,边缘已经开始起毛,说明这条绷带已经系了不短的时间,中间没有更换过。他的面容比初见她时更加消瘦,颧骨的轮廓更加明显,但站姿没有弯曲,腰部依然挺直,背部与城门立柱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靠着休息。他侧身望向城南方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缓缓散开的烟尘,又转回城门内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们快到了。大约还有几个时辰。”
桑多涅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城门外,落在那些正在逐渐清晰的轮廓上。她沿着城门内侧的墙根走过,经过几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和一段已经干涸的排水沟渠,在城门侧面的阴影中停下脚步,背靠着墙体,像是要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暂时融为一体。
普隆尼亚站在城门内侧正中。他的外骨骼在夕照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机械结构的接缝处依然保持着平滑的轮廓,只有肩部涂层上几道之前留下的划痕。他面朝城外的方向,目光越过城门洞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旷野上。他的姿态没有改变过,既没有向前迈步,也没有向后退缩,两脚之间的距离大致与肩同宽,重心稳定地落在双脚之间,不曾偏移。第一颗流弹落在城门外侧时,普隆尼亚依然没有移动。那发子弹击中了城门外的地面,溅起一小蓬沙土,几粒碎石弹射在门框边缘,又落回地面。第二发子弹打在了城门的门板上方,木屑从弹孔边缘向外翻起,几片细小的木片落在门框的阴影中。
胡图必花台将一柄弯刀横放在鞍前,刀刃朝上,左手按在刀背中央。他的战马在原地踱了几步,鼻息中喷出的白气在面前短暂凝结又消散。他与另一名将领之间隔着大约数匹马身的距离,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制式的军服,肩部佩戴着帝国军的金属徽章,徽章的漆面在暮色中反射着光,显得格外清晰。施东格兰德的声音不高,“目标是那个穿甲的人形机械。另外两个,如果妨碍,一起处理。那些弓箭手和机枪手,”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们的目标就定在城门。全程不中断,直到对方离开或无法移动为止。”
普隆尼亚仍然站在城门口。他听到了那声令箭破空的声音。那声音短促而尖锐,穿过了他和敌人之间的空地,落在他身后城门内侧的砖面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随后在砖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墙角处的一道缝隙中,金属与砖石碰撞的声响在有限的空间里重复了一遍。
蒙古弓手们几乎同时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在箭矢离开弓弦和弹头离开枪口之间的某个短暂间隙中,普隆尼亚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开始移动。箭矢在飞越那段距离的过程中有先有后地到达了目标所在位置。有的落在城门口的砖面上,有的钉在了门框的木板上。更多箭矢在接触他的外层装甲时发出了连续而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成片的石子同时打在钢板表面。有些箭头在命中后弹开了,有些则卡在装甲表面的涂层中,尾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然后静止。弹头的冲击力更大,在命中时发出更沉重的声音,与箭矢的声响交替出现,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响起,在城门前的区域形成了一道由多种声响叠加而成的片段。普隆尼亚没有倒下。他的步伐并未因这些命中而中断,依然保持着向前推进的状态。那些箭头和弹头在击中他的外壳时大部分被弹开,少数卡在装甲表面的损伤处。他的速度并未出现明显变化,也没有因为受到冲击而偏移方向。
胡图必花台和施东格兰德在阵前沉默了片刻。他们能看到普隆尼亚依然站在城门口,他的动作没有明显变化,头盔转向阵列的方向,在确认过方位后,又转回正前方,然后向敌阵方向移动。他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抓住了一名蒙古骑兵的马辔。那名骑兵刚刚松开弓弦,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臂,他抓住马辔的手向侧面带了一下,那匹马的步伐被打乱了,前腿开始失去平衡,骑手在座位上晃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连同坐骑一起向侧面倾覆,与地面接触时传出一声闷响。普隆尼亚松开了手,转向另一个目标。他侧身避开了一名蒙古骑兵劈来的弯刀,随后用前臂的侧面挡住了那人的小臂,在那人失去平衡的瞬间将那人从马背上拉了下来,那个动作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前摇或冗余的摆臂。
另一些敌人也开始加入战斗,他们试图在他与城门之间形成一条封锁线,使他的动作范围被限制在更小的区域内。普隆尼亚的移动速度依然平稳,他在面对那些试图从两侧包抄的身影时,用肩部顶开了最近的两人,然后顺势抓住了第三人的甲胄边缘。他的手在那个人的甲胄上大约停留了很短的时间,随后松开了——那人落在了他的控制范围之外。
一名帝国军士兵从侧面举枪试图近距离射击,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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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隆尼亚的后背撞到,身体向后方倾斜,在失去重心时未能重新站稳。他没有再站起来,只是侧躺在沙土中,手中的步枪在落地时滑到了更远的位置。普隆尼亚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面对着那些还在向他靠拢的敌人。箭矢依然在射来,但密度已经有所下降,部分弓手已经放下了弓,一部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手指还搭在弓弦上,但没有再次拉动。重机枪的射击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也开始变缓,像是射手也在透过准星观察着那个动作的变化。
胡图必花台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那个正在移动的身影,他注意到对方每一次接敌的速度都在按相同的节奏执行,既没有明显加快,也没有明显放缓。施东格兰德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胡图必花台没有回答,依然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普隆尼亚在城门外大约十余丈处停下。他的身体表面已经嵌入了大量的箭头和弹头,部分区域已经被严重覆盖,装甲表面布满了密集的损坏痕迹。在那些被多次命中的区域,外层涂层已经被剥离,露出更下层已经变形的金属基体,在余晖中反射出暗淡的光。但外壳没有碎裂,依然完整。他站在那个位置,背对城门。他的脚没有向侧面移动,也没有向前移动。包围圈中剩下的敌军没有再靠近他,也没有人试图绕过他进入城门。弓箭手们站在队列中,弓弦依然拉满,但没有人松手。
桑多涅在城门内侧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回头。她站在城门内侧的光影交界处,面朝城外,但她的目光所朝向的位置已经不再是那些正在对战的敌人,而是更远处的某个不定点。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又在触及之前收住了。她低下了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迈步走出了城门,沿着城墙外的土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普隆尼亚依然背对着城门,他的身影在光线的变换中逐渐变成一个更深的灰色轮廓,分布在它表面的那些箭头和弹头在余晖中形成了许多细碎的凸起。暮色继续加深,将那些轮廓逐渐融合进背景中。在城门西侧的一段墙根下,有一块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头,那块石头的表面有几个浅坑,朝向城门的方向。那里能看到城门外的景象。桑多涅经过那块石头时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走过了那段距离,继续沿着城墙外缘的方向向前行进。远处的天边还有一丝光亮,正在向地平线方向收拢。普隆尼亚最后的轮廓依然立在城门与远处天际线之间的某个位置,在暮色中保持着稳定。桑多涅的身影沿着城墙外缘的石子路继续向西南方向延伸,直到暮色将她的轮廓也覆盖在同一片阴影中。远处天际线的光亮还在缓慢退去,没有新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