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薛老二大骂薛姨妈的同时——
江南布政使衙门的后宅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中,几株桂花树飘着最后一茬幽香。
树影被日光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随风轻轻摇晃。
“看好了——”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一击一刺,势如流星!”
紫影一身劲装,袖口束得利落,正在教姑娘们一套流云剑法。
她手中一柄长剑舞得似行云流水,剑光在秋阳下翻飞如白练,身法轻盈得像是踩着水面,裙裾水袖翩翩而起,煞是好看。
林黛玉、甄英莲、抱琴、雪雁等几个姑娘手持木剑,正跟着紫影的招式一招一式地学。
黛玉站在最前排,一双眼睛紧紧追着紫影的剑尖,嘴唇微抿,专注得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英莲站在她身侧,动作虽有些生涩,但每一招都学得极认真。
棠红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个姑娘之间来回扫视,不时纠正她们的步伐和挥剑的准度。
“英莲,手腕放松,别攥那么紧,剑不是锄头。”
“雪雁,这一剑刺出去的时候腰要跟着转,光靠手臂使不上力。”
偶尔她也亲自下场做示范,接过紫影手中的长剑,将方才那招放慢拆解给姑娘们看。
几个姑娘学得很认真。
一个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睛里都亮晶晶地透着兴奋。
贾敏和贾元春坐在廊下,一边看一边喝茶。
贾敏膝上抱着一只橘色狸奴,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心不在焉地挠着小猫顺滑的毛发。
那狸奴被她挠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贾敏的目光追着场中几个姑娘的身形,越看越满意。
贾元春坐在她身旁,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贾敏挠了挠小猫的耳朵,笑着感慨道:
“真真的没想到,这几个姑娘竟还有些习武的天赋。”
她毕竟是将门虎女,小时候跟着父亲贾代善练过好几年功夫,拳脚剑棍、骑马射箭都略通几分。
虽说嫁入林家之后便收起了那些刀兵,脱下武装换红装,但眼力还在,看得分明。
贾敏偏过头对贾元春道:
“不是我这个当母亲的高看自己女儿啊,你们看,这几个丫头虽然都学得不错,但黛玉的天资确实要比她们高出一些。”
“你看她这一招白鹤亮翅,手腕的弧度、腰身的转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起码得是练上几个月才能练出来的火候吧?”
贾元春点了点头,目光跟着黛玉的身影走了几息,也忍不住赞道:
“可不是,我也觉得黛玉妹妹比其他人更出众一些。”
“她身子虽瘦,但招式灵动,剑招之间的衔接也自然,半点不僵硬。”
元春说完,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贾敏一眼:
“或许是......得了姑母您身上的一些习武天资吧。”
贾敏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作为母亲的自豪。
也带着几分对自己作为少女未出阁时的追忆。
当然也有几分意外: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我本以为这丫头只是读书有些天分,诗词歌赋过目不忘,将来顶多是个才女罢了。”
“没想到练武也这般灵性。”
“早知道如此,当年就该让她早些练起来,也不至于把身子骨养得那么娇弱。”
“............”
正说话间,石猛和林如海从外面回来了。
两人刚在布政使衙门正堂和贾雨村等几个官员议完事。
此时,正穿过回廊往后宅走。
远远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娇叱声,和木剑相击的脆响。
两人拐过月洞门。
正好看见几个姑娘在棠红紫影的带领下,正练得热火朝天。
黛玉正和英莲对练,木剑翻飞你来我往。
英莲一剑刺来,黛玉侧身避开,反手还了一剑。
小姑娘练剑就是好看。
那动作虽算不上凌厉,却已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
黛玉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一张俊俏的脸红扑扑的。
平日里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此刻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专注。
石猛眼睛一亮,拍了拍林如海的手臂,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赞叹:
“好啊!”
“林大人你看,黛玉这丫头原先那身子娇弱的,多走几步路都要喘,风一吹就要咳,现在练练剑出出汗,气色反而更好了!”
“要说起来,咱们大乾以武立国,女子学习武术,强身健体也蛮好。”
林如海捋着胡须望着院中的女儿,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也笑道:
“殿下说的正是!”
“不过,这说到武术,天下间还有谁能出咱们忠武郡王之右?”
“殿下若是哪天闲下来,不妨指点指点这几个丫头,让她们也沾沾忠武郡王的神威。”
“这几个丫头对殿下可是崇敬得紧呢,尤其是黛玉,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王爷哥哥再带她们去逛街。”
石猛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如海,促狭道:
“林大人客气了。”
“话说你老人家不是最看重礼法吗?”
“本王一个外宅男子,怎好去指教内宅姑娘?”
“这要是传出去,不怕坏了你家姑娘的闺誉?”
林如海却摆了摆手,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往日的迂腐犹豫:
“哎......不提也罢。”
“自从跟了石王爷,下官才是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好的,不过是束缚人性而已,把人越束越假、越束越伪。”
“从前在神京做那个兰台寺大夫,每天不是弹劾别人就是被别人弹劾,满脑子都是规矩方圆,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
“可这一趟江南走下来,亲眼看着王爷杀贪官、救百姓、惩凶除恶......”
“下官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读了大半辈子的圣贤书,教人做人教不全,教人做事教不会。”
老林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个手持木剑、笑靥如花的女儿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继续道:
“再说了,她们都还是孩子,不用讲究那么多。”
“只要身子康健、开开心心就好。”
“小女和我们全家人的命都是石王爷救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一家四口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老林现在是真的有点活明白了。
石猛笑了笑,朝院中喊道:
“好!”
“练得不错!”
“黛玉,你刚才那招回头望月,手腕再低半寸就更稳了。”
林黛玉收了剑回头望来,见是石猛和林如海站在月洞门下,眼神登时亮了起来。
“哎!”
她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持剑朝石猛遥遥行了一个剑礼。
动作虽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却已颇有几分模样。
石猛这才转头对林如海说道:
“那可说好了啊,林大人。”
“抽个空子,本王亲自下场,考考这几个丫头的功夫。”
林如海刚要答应,贾敏却凤眼含怒地瞪了过来:
“不行不行不行......”
“老林你这瞎出的什么馊主意?!”
“殿下那手劲,一巴掌能拍断石廊柱,你就不怕一巴掌把你闺女扇飞?”
“真想让殿下陪练啊,我看陪你练练还差不多......”
众人皆是大笑起来。
林黛玉也被母亲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模样。
林如海被夫人当众数落也不恼,只是捋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
............
正说笑间。
忽有门仆进来禀报。
说金陵王家的二老爷王子胜前来递帖拜见。
王子胜?
石猛在脑海中想了一圈才想起这个人来。
不就是王子腾的那个胞弟吗?
石猛对此人印象不深,而且仅有的一点印象也不怎么好。
这个人,不太行,跟他哥王子腾比差太远了。
他那平庸的哥哥再怎么说,在朝无名将的大乾朝堂上,也算得上一个比较稳重、比较能拿得出手的将领。
金沙滩一战打完,功过相抵,老皇爷没撸王子腾的位子,不过也没赏擢什么。
但这个王子胜就不行了。
能力不太行,人品更不太行。
属于是纨绔子弟变老后,成纨绔老子弟了。
“他来干什么?”
石猛和林如海对视了一眼。
林如海想了想,说道:
“左右这会子闲来无事,不妨去见上一见。”
“那王子胜毕竟是有官身的,与这几日薛家来递帖的那些人自不相同。”
“王爷若是不见,反倒显得咱们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石猛点了点头,吩咐门仆传唤。
他与林如海并肩走到前堂,各自落座。
不多时,门仆便将王子胜引到布政使衙门前堂。
那王老二进门便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臣王子胜,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忠武郡王殿下日理万机,下官多曾想登门拜会,只是恐误了殿下大事,未敢冒昧,恕罪,恕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石猛也不是那仅凭一点子先入为主的印象便给人定好恶的人。
当即便是令王子胜起身,赐了茶座。
王子胜谢恩起身,又朝林如海拜了一拜,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先是面带笑容地夸了几句石猛在江南的功绩,又攀扯起元春的关系。
论起来他算是贾元春的舅父,和石猛也算沾着几分亲戚。
石猛耐着性子听了一阵,越听越是不耐烦。
王子胜的话绕来绕去,一会儿说王爷劳苦功高,一会儿说金陵风物好,一会儿又说贾侧妃在王府可还习惯?
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废话。
“哎,王大人何须东拉西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若只是谈些亲戚间的家常,改日本王有空自会带贾侧妃登门。”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本王倒还有别的事要忙。”
石猛是个武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对这种绕来绕去兜圈子却一直不进入正题的对话,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王子胜闻言脸色一僵,知道再兜圈子就要被赶出门了。
忙放下茶盏,脸上堆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
“实不敢相瞒王爷,下官此来......嗯,是为了给王爷进献一名丫头。”
“此姑娘虽非出身仕宦名门,却也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又兼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且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他说这话时,那神态简直像是在夸天上的神妃仙子。
仿佛他口中那位姑娘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石猛实在是烦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你就直接说,到底为的什么事?”
“平白无故送什么姑娘?姑娘的来历是什么?是不是买来的丫头?你不知道本王正在打拐吗?”
“今天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否则本王对你不客气!”
眼看石猛动了火,林如海本想出言劝劝,但见石猛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子胜更是吓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早知道不接薛家这个活儿了!
——薛家那点银子哪值得他冒掉脑袋的风险?
“哦不不不不不......王爷可千万不要误会。”
“下官怎敢知法犯法去找拐子买丫头?九族人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爷您且听我说,是这么回事......”
王子胜急忙解释。
石猛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说。
王子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是......是薛家,哎,薛家。”
“那姑娘也不是别人,正是薛家长房嫡长女,名唤宝钗的。”
“她兄长薛蟠那日不是......”
石猛眼睛一瞪,目光如刀般刮过王子胜的脸,说道:
“你这意思是替薛家做说客?拿个姑娘贿赂本王?想保薛蟠的命?”
“你是不是收了薛家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