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石猛的注意力完全被接连不断的打拐案所占据。
解救被拐儿童、安顿受难妇孺、追查在逃人贩、部署全省打拐行动、召集民政高官会议、给朝廷连上奏折......
桩桩件件压在他的案头上,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他根本抽不出半分心思,去关注此时还关押在应天府大牢里的那个薛大傻子。
在石猛眼里,薛蟠不过是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和几门硬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蠢货。
当街打人、狐假虎威、辱没他的名声......
数罪并罚,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不过,这些事交给贾雨村去办便是。
他要操心的是那些被拐卖之后蜷缩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是江南数千万百姓的生计......
区区一个薛大傻子,还不配让他多费心神。
可话又说回来。
这种事怎么说呢?
石猛越是不关注,有些人便越是害怕。
尤其是当朝廷的最新批文随着驿马一同抵达金陵......
除了对石猛所上四封奏折的照准批红之外,还夹着一道下发到薛家的圣旨。
旨意上倒也没说什么重话,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只寥寥数行。
说薛家经营皇商多年,近来账目不清、经营不善、有负圣恩,着即解除薛家内务府皇商资格,限期交还皇商腰牌及历年账册,从此不再承办宫廷及官府的各项采买差事。
没有抄家,没有拿人,没有株连......
就只是轻飘飘地摘掉了薛家挂了几十年的那块皇商招牌。
可这......恰恰是最让人害怕的!
薛家在金陵横行数十年,凭的不就是皇商这块金字招牌吗?
仗着皇商的身份免了赋税,仗着皇商的身份结交官府,仗着皇商的身份垄断了江南的丝绸和药材生意......
如今这块招牌被摘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将不再庇护薛家了。
意味着薛家在二圣眼中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意味着薛家这块白手套彻底被丢弃了......
对于一个百年世家而言,这比直接砍头更让人胆寒。
砍头不过一刀,摘招牌却是钝刀子割肉。
一刀一刀慢慢割,割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动手,光那些对头就能把薛家活吃了。
尤其是那位坐镇江南的忠武郡王,到现在还没对薛家说一句话......
这,怕呀!
这几天里,薛家人那叫一个惶惶不可终日啊!
薛姨妈整日以泪洗面。
薛家二房的老爷薛老二更是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几次三番派人去布政使衙门里打探忠武郡王的口风,想递个帖子求见一面,哪怕是花钱消灾也好......
可石猛的兵那是跟你闹着玩的?
守门的悍卒都是从老四营退下来的百战老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刀枪在手,问三句答不了一个字,一点面子都不给。
薛家人根本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帖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就连薛蟠在大牢里饿瘦了没、饿死了没,都不知道一点消息。
这一日,薛老二又来到薛府。
他怕呀!
他知道石猛忙。
他真怕石猛忙完了,转过头来把薛家九族的脑袋全砍了。
尤其是那道解除皇商资格的圣旨一到,薛老二更是直接吓瘫。
他当了半辈子皇商,对朝廷的心思揣摩得比谁都透。
先是摘招牌,后头必然是查账目,查完账目便是追究罪责,追究完罪责就是抄家拿人......
这这这......这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催命符啊!
薛老二越想越不对劲,内心里也从害怕渐渐转为愤怒。
但,这股火他不敢朝石猛发,不敢朝贾雨村发,只能拐了个弯尽数发泄在他的亲嫂子头上。
毕竟,这事的直接导火索是谁点起来的?
此时,薛老二来到薛府,也顾不上什么长幼有序、什么叔嫂避嫌的礼法了。
薛老二直接闯进薛府后宅。
一脚踹开房门,站在薛姨妈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养的好儿子!你养的好儿子!”
“太好了!真好!”
薛老二额上青筋暴跳,山羊胡须随着怒吼一起一伏:
“风口浪尖上,你说他干什么不好?”
“家中刚遭了那么大的变故,江南盐案里薛家被抄了半数家产,好容易才保住了剩下这点基业。”
“可是你儿子呢?!!”
“他竟还敢无事生非,当街行凶!”
“还敢扯虎皮做大旗,拉着忠武郡王的名头去威胁百姓......”
“他长了一点点脑子吗?!!”
“那忠武郡王是谁啊?那是杀神!那是煞星!那是从朔州一路杀到金陵、砍了几十万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大魔......的大英雄!”
“他躲还躲不及呢!你那好儿子可倒好,上赶着把脖子往人家的刀口上送!”
“我们薛家九族是你儿子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吗?”
“唉!!!真是要被你儿子活活拖死了!!!”
“九族啊!”
“那忠武郡王最喜欢砍九族!”
“你不知道?”
薛姨妈自知理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战战兢兢。
两手死死绞着帕子不敢还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又能说什么呢?
薛蟠是她的独子,是她心尖尖上的肉。
可偏偏这块肉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呆霸王。
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
赔过多少银子?托过多少关系?
说过多少好话?求过多少人情?
可这一次......
这一次却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天要塌了。
薛宝钗站在母亲身侧,一只手扶着薛姨妈的肩膀。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蜜合色褙子,通身素净。
面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眉如翠羽肌若凝脂。
一双水杏般的眼睛沉静得看不出波澜。
方才薛老二闯进来时她正在陪母亲说话,此刻见二叔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而母亲除了垂泪之外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薛大姑娘还真是个有胆的人。
只见宝钗先是端端正正地朝薛老二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薛老二,不卑不亢地说道:
“二叔息怒。”
“我哥哥不成体统自是哥哥的过错,母亲教子无方也是母亲的疏失。”
“可二叔这样指着我母亲指责,言辞咄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符合长幼有序的礼法吗?”
“............”
“礼法?”
薛老二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冷哼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冷笑:
“薛家九族都快要死绝了,你搁这儿跟我扯礼法?”
“丫头我告诉你,忠武郡王要是追究下来,咱们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你!”
“也包括你母亲!”
“到那时候你倒是下去问问阎王爷,问他老人家讲不讲礼法!”
薛宝钗依旧面不改色,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却字字分明:
“二叔,未必吧?”
“这几日忠武郡王殿下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薛老二冷笑了一声。
“哼,哼哼!”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对年轻人天真无知的嘲讽:
“忠武郡王?”
“你是没听说过忠武郡王殿下的手段?”
“西宁郡王一家,满门抄斩!”
“甄老太妃一家,连根拔起!”
“修国公府、缮国公府、顺山伯府......”
“你数一数,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这几家里头可有一个活下来的?”
“皇极殿前的人头滚滚,除夕夜那一晚就杀了一万多口子!”
“江南官场的血流成河,十二万颗人头落地,秦淮河水都染红了半边!”
“你是没有听说?”
“还是觉得那些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段子?”
薛老二越说越气,嗓门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还有你那些个京中的亲戚!”
“宁国府、荣国府,两座百年国公府!”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荣府的大姑娘嫁入了忠武郡王府为侧妃......”
薛老二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巴还张着,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也正好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也闪过了同样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薛宝钗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商人嘛!
看薛宝钗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掂量一根救命稻草。
薛宝钗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伸手捂住胸口,那双一贯沉静的杏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惶。
薛宝钗多聪明的人?
只从母亲和二叔这一瞬间的眼神中,便已读出了他们没有说出口的盘算。
“母亲,二叔,你们......”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宝钗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不是......不是说好了送我入宫待选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