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龙首原。
大明宫内的丹房里青烟袅袅。
太上皇赵烈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四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奏折。
这四封折子是石猛的亲笔奏报,文笔虽白,却是字字切中要害。
太上皇看完那四封折子,又逐一指给坐在对面的雍庆帝看。
那双苍老的手指,在纸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看看!”
“看看!”
“好好看看!”
“到底是谁在为这个国家的前途考虑?”
“到底是谁在关注这个国家的未来?”
“满朝朱紫,和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几人能把眼光聚焦在几个被拐卖的儿童身上?”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田产宅院,只有官场上的你来我往!”
“你让他们上一个折子,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弹劾同僚,谁曾低下头来看一眼这土地上的百姓?”
老皇爷说得有些情绪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
他缓了缓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却愈发沉重:
“到底谁……才是这个国家的忠臣?”
“石小子啊,朕起初以为他只是个勇冠三军的武将,有一股子不怕死的冲劲,如今看来,朕还是小看了他。”
老皇爷将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奏折上:
“他心里真正装着家国天下!”
“刚办完江南盐案那样震惊朝野的大案,连气都没喘上一口,转头又去跟人贩子较上了劲。”
“这种案子比起盐案、卖国案来,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也没有油水可捞,更没有政绩可显摆……他图什么?”
“往小了说,他图的是那些被拐的孩子能回家。”
“往大了说,他守护的是我们这个国家、民族的根基和未来!”
雍庆帝坐在太上皇对面,将四封折子逐一拿起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折子正色道:
“父皇说得是。”
“忠武郡王在折子上也说了,青少年儿童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关注青少年儿童便是关注国家的未来。”
“这话放在平日里听,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可石猛刚剿了二十二处人贩窝点、亲手救了三百多个孩子,再来说这句话,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雍庆帝继续说道:
“儿臣以为,这四封折子应立即照准批红,交由刑部牵头主导,联合各省按察使衙门,作为专项要务落实下去,不可拖延。”
太上皇点了点头道:
“正该如此。”
“另外,告诉吏部,把打拐的成效列入未来三年各州县官员的政绩考核指标。”
“哪个地方打拐不力,哪个地方官便别想升迁。”
“对了,再加一条——”
“令都察院和锦衣卫同时督办此事!”
“多双眼睛盯着,免得他们阳奉阴违、弄虚作假,好事办不成,再生出新的恶果。”
雍庆帝点头道:
“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
江南,金陵城。
石猛独自一人站在燕子矶上。
脚下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江水拍打着矶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风猎猎,将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笔直。
石猛负手而立望着江水,心中思绪万千。
这次的拐子案对他的刺激很大,远比杀了十二万人的江南盐案还要大。
他本以为杀光了贪官污吏,铲平了江南的恶霸豪强,这片土地上的人就能喘口气,就能活得稍微有个人样。
可他错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是一批脏东西,藏在地下的又是另一批脏东西。
盐案中倒下的官吏士绅,是人贩子的保护伞和销赃网。
如今保护伞被他砍了个七零八落,可藏在泥土最深处的那些根须,还密密麻麻地长着。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朝廷权力的触手最多只能延伸到州县一级。
而在这触手之下则是另一副野蛮生长的模样,乡间的生杀予夺掌握在宗族长老和地方豪强手中。
阴影之下必会有邪恶滋生……
可对于朝廷来说,只要能保证税粮按时入库,它才不会管你是吃糠还是咽菜,才不会管你地方豪强如何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才不会管你小孩被拐卖之后是为奴为婢还是被卖进青楼……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眼中,这些不过是乡野间的寻常事,几个被拐的孩子,几两银子的买卖,不值得一品大员动动眼皮。
他们不在乎!
可石猛在乎!
他在乎那个老妇人投井前抱着盐袋和腊肉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他在乎英莲蜷缩在牌坊石柱下瑟瑟发抖的身影,他在乎那十三个孩子被从地窖里救出来时空洞而惊恐的眼神……
他在乎这些。
因为他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郡王。
他是一个沐浴过新时代春风长大的青年。
尽管他不是一个圣人蛋,他贪财,他也好色,他更喜欢手上的权力,可他还没有完全丧尽天良,还没有被这封建时代的思想所完全同化。
人,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更加复杂的动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他在乎,他才愈发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表面看来,他杀了贪官,救了孩子,轰轰烈烈威风八面。
但真正意义上的根治,绝不是凭他一人之力就能够做到的,有系统也不行。
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时代的浪潮相抗衡,神仙也不行。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他更知道,全球范围内封建帝制的瓦解,不是靠哪一个人或哪一群人的力量所造成的。
它是随着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到来,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生产关系得到极大改变,社会思潮一次又一次猛烈冲击,才渐渐瓦解崩溃的。
就像现在,石猛心中被拐子案所激,他想做很多很多事……
他想建立覆盖全国的打拐制度,让每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有登记在册;
他想在每个州县设立专门的机构专管儿童保护,有专人巡查,有专人追查失踪人口;
他想推行义务教育,开启民智,让每一个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识字。
可是他做不到。
就算他麾下拥有一百万完全忠心的精锐铁骑,也做不到。
生产力水平太低,没有全方位开启民智……
没有火车,没有电报,没有现代化的人口登记和档案管理……
没有一批经过思想改造、受过专业训练的、下沉到最基层的、抛头颅洒热血的庞大先锋队……
空有一腔热血和一支无敌铁骑,根本无法将它们变成一张覆盖这片广袤土地的守护之网。
毕竟——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没有哪个人能牛逼到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
如今的生产力条件,决定了他只能在封建帝制的框架下修修补补,以勉强对得起自己作为穿越者的良知。
“呼……”
石猛长长舒了一口胸中浊气。
望着江面上前仆后继拍打到岸边的江水。
算了,算了。
哲学思辨领域本就不是自己所长。
更何况,改天换地又是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前仆后继流血斗争出的结果。
在当前条件下,空想一二百年后的大变革,没用。
倒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
既然不能改变整个时代的制度,那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实事,比如——
经略辽东,将白山黑水变成华夏的粮仓和马场;
打沉东瀛,让那些狼子野心、觊觎中原的狗东西从根子上彻底消失;
收复中南,将交趾、暹罗重新纳入中原的藩属体系;
更有甚者,开拓土澳,殖民南北美,羁縻欧亚非……
为子孙后代谋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更丰富的战略资源。
一句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让别人内耗!
…………
想到这里。
石猛的眼神从迷茫重新恢复了坚定。
他将目光从江面上收回,转身朝身后侍立的一众随从问道:“那地窖中的门子死了吗?”
棠红上前一步,垂手禀道:“回王爷,浑身被他自己挠得稀烂,日夜哀嚎不止,指甲里全是他自己的血肉……不过还没死,每日灌些米汤吊着命。”
石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告诉百姓们,这就是包庇人贩子的下场。”
他顿了顿,棠红等人便知道后头还有话。
石猛将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望着那片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的城池,继续道:
“将那花拐子和另外八十二名人贩子,全部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让所有人都看看人贩子的下场。”
“另外,告诉贾雨村,即刻发下文书告示:举报拐子有功,包庇拐子有罪,给一个月的时间,让百姓们互相举报揭发拐子罪行,立功者赏,过期不候。”
“若有拐子在此期间主动自首,或被百姓举报出来,则仅诛杀拐子一家。”
“若是有人刻意包庇拐子,事后被朝廷查出来……则株连九族,闾里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