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甄家暗中放出的消息像瘟疫般在金陵城中蔓延开来。
添油加醋的谣言从城中心的体仁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骇人听闻。
先是说忠武郡王石猛在扬州屠了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接着又说杀了整整十几万人,扬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三天三夜没有变清。
后来干脆说他造了反,带着几万铁骑正往金陵杀过来,要在金陵登基做皇帝,谁敢不从便格杀勿论。
金陵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心惊胆战。
谁也不记得这些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知道一夜之间满城风雨,所有人都在传。
金陵知府衙门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忠武郡王石猛拥兵自重、屠戮扬州、携兵谋反,号召金陵全城军民同心守城共御叛贼。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甄家体仁院出具的“扬州屠城记”,洋洋洒洒数千言,将石猛描绘成一个比拓跋寒还要残暴的魔王,说他如何在扬州屠城,无论男女老幼,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散布谣言的同时,甄家还广发钱粮,挨家挨户地敲开读书人的门发银子,拿了银子的读书人便在一份联名奏折上按手印画押。
光金陵一座城,签名画押的人便达数千上万之众。
这些联名奏折被甄家快马送出,送往神京。
同时传书给朝中甄家的门生故旧,言之凿凿地状告石猛谋反。
甄家还暗中飞鸽传令那些被他们拉下水的军队将领,命各路人马同时向金陵方向靠拢,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这个“叛贼”。
但石猛麾下的情报人员也不是吃素的。
所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城中递出,汇聚到石猛手中。
小鹰甚至带人在金陵城外十里铺的官道旁,截获了那封送往神京的联名奏折,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签了起码几千个名字,有官员、有士绅、有商人、有书生,每一页都按满了鲜红的手印。
石猛翻看着那叠奏折,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笑了笑,将奏折合上递给身旁的小鹰:
“有点意思。”
“按着这个名单杀,倒是省力不少。”
…………
大军离金陵城越来越近,官道两旁的村庄却越来越安静。
不是没有人。
而是人都走完了。
甄家派了人在沿途的村镇里敲锣打鼓地喊话,连吓带哄,说忠武郡王的兵要来屠村了,不想死的就赶紧进城。
老百姓被吓得拖家带口往金陵城的方向涌去,锅碗瓢盆丢了一地,田里的粮食还没收完便被踩进了泥里。
甄家把这些人全部赶进了金陵城墙内外。
有的是被塞进了城墙根下的窝棚里,有的干脆被赶上了城头,发一根削尖的竹竿便算作了守城的“义勇”。
他们就是故意要拿这些人当盾牌,挡在自己和石猛之间。
只要你石猛敢攻城,就坐实了屠城杀百姓的罪名!
…………
大军抵达金陵城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金陵城巍峨的城墙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赭红。
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拽起,城门口用巨石和沙袋封得严严实实。
城上城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甄家豢养的私兵,盔甲鲜亮刀枪齐整;
有被紧急调上城头的守军,神色紧张面色发白;
还有更多被强征来的民壮,穿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或锈迹斑斑的柴刀,目光中全是茫然与恐惧。
城墙垛口后面架着火炮和床子弩,滚木礌石堆得一垛一垛,热油锅在城楼上咕嘟嘟冒着黑烟。
一面巨大的“甄”字大旗在城楼正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正是甄应嘉的长子甄延。
他双手撑着垛口,朝城下高声喊道:
“石猛!”
“你这个逆贼!”
“你身为大乾臣子,拥兵自重、屠戮扬州!”
“今日又兵临金陵城下,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金陵城中的军民百姓都已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今日你休想踏进金陵城一步!”
石猛勒住炭龙驹,抬头看了看城头上那面在晚风中翻卷的“甄”字大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
金陵城,虎踞龙盘,六朝古都,大乾的南都。
这座城里住着江南最显赫的世家,藏着江南最深的污水,也关着无数被裹挟、被欺骗、被吓破胆的无辜百姓。
城头上那些握着竹竿发抖的民壮,那些被强征来的守军,他们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恐惧的光。
石猛沉默了一瞬,仿佛要将这座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旁边的罗云虎拍马凑近,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城上喊话的那个就是甄应嘉的大儿子甄延,要不要属下骂回去?”
石猛收回目光,伸手取下挂在炭龙驹鞍旁的天狼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七杀羽箭搭在弦上:
“咱们是武将。”
“武将就该有武将的样子。”
他说着,言未毕,弓弦已拉满,抬手便是一箭射了出去。
甄延正说得唾沫横飞,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支箭便已贯穿了咽喉,箭镞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甄延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一把,整个人从垛口后头软软地栽了下去,消失在城头众人的视野中。
城头上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是炸了锅般的混乱。
有人尖叫着“大爷死了”!
有人仓皇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热油锅,滚烫的热油泼在地上溅起一片白烟。
私兵们握紧了刀枪紧张地盯着城下,民壮们吓得瘫坐在垛口后头浑身发抖。
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一名守城将领拔出腰刀,嘶声喊道: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小虎猛地策马上前几步,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震得地面扬起尘土:
“我看哪个敢放箭?!”
“九族还想不想要了?!”
这一声虎吼灌满了草原征战的沙场杀气,像是半空中炸开了一记闷雷,震得城头上那些弓弩手齐齐一哆嗦,拉到一半的弓弦纷纷松开。
小虎往前又逼了一步,马鞭指着城头继续喝道:
“知道你们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大乾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骠骑将军、加太子太保衔、列席军机阁、昭阳驸马、忠武郡王殿下!”
“奉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挂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先斩后奏,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敢对忠武郡王动手,就是坐实了造反!”
“为甄家卖命,掂量掂量你们的九族够不够砍?”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些头衔他们未必全都听得懂,但“忠武郡王”四个字,当兵的谁不知道?
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金沙滩阵斩北狄大可汗!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杀神就站在金陵城下,站在他们面前,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那些握惯了刀枪的底层士卒,哪一个不知道石猛的名字?
哪一个不曾在营房里听过老兵讲石王爷的征战故事?
他们犹豫了,握着刀枪的手开始发抖,目光躲闪着互相探询。
罗云虎见此情形拍马上前几步。
他在金陵城当了大半年的副将,城头上那些守军里有不少人都曾跟着他操练过。
听过他讲草原上的战事。
听过他讲忠武郡王如何在兀颜恶尔两万铁骑的包围中一箭射穿人熊的挽马、如何在金沙滩的风雪中一戟劈碎拓跋寒的龙狼枪……
此刻他拍马上前用长枪指着城头,声音虽不如大虎那般暴烈,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沉稳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你们这些兔崽子!”
“在金陵城当了这么多年兵,难道不知道甄家在江南做了多少恶吗?”
“他们垄断盐路、哄抬盐价,勾结倭寇、压榨百姓,你们家里的爹娘买不起盐吃的时候怎么不去找甄家讨公道?”
“他们把流民的脑袋割下来当成军功报上去,你们当兵的最清楚,那些被冒功的流民难道就不是人了?”
这些话一出来,当兵的有没有触动先不说,那些被欺骗裹挟过来当肉盾的老百姓可是太深有感触了!
不少人当场便回过味来了。
罗云虎缓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继续喝道:
“如今石王爷奉圣旨查案查到他们头上,他们知道九族不保,反倒倒打一耙诬告忠武郡王造反,拿你们当枪使!”
“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被甄家人驱使?跟着他们造反叛国?”
“你们打得过石王爷吗?”
“不说石王爷,就说老子,你们打得过老子吗?”
“困在这座破城里能守几天?”
“跟朝廷天军对抗,九族还想不想要了?”
城头上鸦雀无声。
那些被临时拉上城头的守军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罗云虎说的每句话都扎在他们心窝里。
甄家在江南做的事,他们虽未必全知道,但光是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就已经够触目惊心了。
被强行摊派到守城民壮里的老百姓更是早已怨声载道,他们是被甄家的铜锣吓进城的,说什么石猛要屠城,要杀的鸡犬不留。
可现在站在城下的这支围城军队,军容齐整、杀气凛然,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去碰城下百姓的衣裳,连稻田里的稻穗都没有踩断一根。
这哪里像是来屠城的?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中,城头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穿着半旧铠甲的底层军官,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出身行伍特有的粗糙黝黑。
他双手撑着垛口朝城下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道:
“果真是忠武郡王殿下来了吗?”
“我等先前还纳闷,去年您老人家刚刚击败北狄,拯救大乾帝国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会跑到江南造反呢?”
“殿下,您真的造反了吗?”
“如果没有造反,您能不能站出来亲口跟兄弟们说一声?”
“兄弟们都是当兵的,从没想过要跟封狼居胥的大英雄作对!”
“可要是甄家说的是真的,那兄弟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石猛笑了。
他轻夹马腹,炭龙驹缓步上前,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方才停下。
他仰头看着那个满脸紧张的年轻校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军营里跟自家老卒唠家常:
“本王就是石猛,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杀神竟会这么和气地问他名字。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把歪了的兜鍪正了正,朗声答道:“我叫韩冲,是仙鹤门守军校尉!”
“好!韩冲!”
石猛从怀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黄绢圣旨,又从马鞍袋里摸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将圣旨包在银锭外面,抬手朝城头上扔了过去。
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甸甸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韩冲面前的垛口上,哐当一声砸在砖石上稳稳停住。
韩冲手忙脚乱地接住银锭,拆开外头包着的黄绢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黄绢虽然被抽取了端轴,揉的皱巴巴的,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圣旨!
御笔朱批!
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在夕阳下鲜艳如血!
韩冲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猛地转过身,将圣旨高高举起,朝城头上所有人大声喊道:
“兄弟们看圣旨!”
“忠武郡王殿下是带着圣旨来江南查案的!”
“甄家才是诬告!”
“甄家才是反贼!”
“快……快给王爷打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