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韩冲举起圣旨,一声令下。
仙鹤门的守军们开始转动护城河上吊桥的绞盘。
巨大的铁索在绞盘的牵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
吊桥缓缓降下。
桥身上的铁链与城砖摩擦出一串火星。
原本拥堵在仙鹤门外护城河边的老百姓们纷纷惊叫着向两旁躲避。
推推搡搡间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被踩掉了鞋子,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耳背老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眯着眼望了望城头,又茫然地望着石猛的大军方向,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啥情况?不打了?”
“到底谁是叛军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扯着他的胳膊往后拽,急得满脸通红:“爹,你别问了,赶紧躲开,吊桥要下来了!”
老头还不肯走,嘴里嘟囔着:“我活了七十多岁……”
一句话未说完,被那后生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路边。
另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惊恐骚乱的人群挤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妇女拼命伸手去够孩子,却被周围惊慌失措的人流踩住了裙角动弹不得。
小虎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俯身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一把抱起,又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妇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把孩子往妇女怀里一塞,粗声粗气地喝道:“有你们女人小孩啥事啊!在这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喂孩子去吧!”
小虎脸上横着一道从草原上带来的旧刀疤,长相可谓凶悍!
且嗓门极其粗鲁,但干的却是最温柔的事。
他抱起孩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瞪着眼双手递给那个妇女。
那妇女接过孩子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脸大汉会干出这么温柔的事。
“还愣着干啥?回家!走啊!”
“额……额……好好,就走,就走。”
那妇女回过神来连连道谢,抱着孩子从小虎身边穿过。
而后,穿过围城的军队阵列,朝家的方向奔去。
她路过每一名士兵身旁时脚步都是慌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兵、持枪站立的步卒,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一个人伸手骚扰,更是没有人去杀害她们母子。
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传言中要屠城的兵就这么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
仿佛刚才从他们中间跑过去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阵风。
有一个人走了,就有第二个。
另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战战兢兢地从城墙根下探出头来,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安然无恙地穿过了军阵,便壮着胆子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
很快的,城外城墙下被裹挟来的老百姓们纷纷拖家带口从围城的士兵中间穿过。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妪差点崴倒,旁边的年轻步卒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老妪吓得浑身一抖,但那步卒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正之后便松开了手,一句话也没说。
城头上那些被甄家欺骗、胁迫、利用的“义勇兵”,说白了就是被塞了根竹竿赶上城头的老百姓。
此刻,看到城下这一幕,哪里还站得住?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率先把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竿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城墙马道下跑。
城外的老百姓都回家了,他们城内的老百姓为什么不能回家?
他这一跑,旁边的人也跟着跑。
竹竿、柴刀、锈迹斑斑的铁矛头,稀里哗啦丢了一地。
守城的民壮们蜂拥着挤下城墙马道。
有的连鞋都被挤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往家里跑。
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仙鹤门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便散了大半。
只剩下小部分甄家私兵和大部分金陵城的守军官兵还握着刀枪站在垛口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吊桥尚在半空中缓缓降落之时,城内忽然飞奔过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白袍银甲,胯下一匹神骏的白马,手持一杆亮银枪。
那小将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但眉宇间的戾气将一张俊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这正是甄家的子侄辈甄逸之,在金陵城中以纨绔闻名。
平日里在秦淮河畔包花船、在紫金山下纵马踏田,仗着甄家的势力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今日听闻石猛大军兵临城下,他自告奋勇带了一百多名甄家私兵前来“督战”。
在他看来,守城和包花船没什么两样,谁敢不听甄家的话,打就是了。
甄逸之纵马冲到仙鹤门内侧,一眼便看见韩冲正指挥守军转动绞盘放下吊桥,城头上的民壮早已跑得七七八八,城门口那几个守军正在合力搬开封门的沙袋和条石。
他勃然大怒,一夹马腹便朝正在下城墙的人群中冲了过去。
那些老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城下挤,哪里躲得开?
甄逸之仗着马快枪长,一枪捅穿了跑在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后心,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甄逸之拔出银枪又刺,接连捅翻了好几个人,鲜血溅了他一身白袍,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厉声喝道:“谁敢临阵脱逃!这就是下场!”
他不杀还好,这一杀,所有人都明白了。
老百姓们原本还在犹豫,甄家说石猛是反贼,可城下的反贼没有杀一个百姓,反倒是城里的甄家人在杀老百姓。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他娘的还用看第二眼吗?
有个拿扁担的老头猛地将扁担抡了起来,照着甄逸之的马头狠狠砸了下去。
扁担钩子正巧勾进白马的一只眼睛,那白马受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险些把甄逸之掀下马背。
旁边的老百姓一拥而上,抡拳的、挥竹竿的、丢石头的、抱马腿的、夺银枪的……几十个人把甄逸之从马上硬生生拽了下来,拳头和石块雨点般落下。
甄逸之在地上挣扎翻滚惨嚎不止。
他那一百多名私兵见状正要对愤怒的人群挥刀,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砸着地面。
此时,护城河上吊桥已经完全落下。
仙鹤门的城门也已被人从里面打开。
沉重的门板向两侧缓缓分开,晚风裹着扬河的水腥气灌进城门洞。
一队精锐骑兵从吊桥上朝着城门洞内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着高大的玄黑色骏马,没有披甲,只是穿着王爵蟒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马蹄踏碎了夕阳,身后玄底红纹的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
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炭龙驹四蹄腾空跃过护城河岸最后一段碎石路,踏进了金陵城的城门洞。
城内的守军和正准备回家的老百姓们欢呼起来!
那一百多名甄家私兵哪里还敢行凶?
手里的刀枪乒乒乓乓扔了一地,撒腿便往城内四散奔逃。
小虎和罗云虎各带一队骑兵,如两股劈开的波浪般从石猛身侧绕过,朝那些逃窜的私兵追了过去。
马蹄声在金陵城的石板街道上炸开,惊起沿街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仙鹤门守城校尉韩冲双手捧着那份黄绢圣旨,单膝跪在石猛马前,朗声道:
“末将韩冲,恭迎王爷千岁进入金陵城平叛!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捧圣旨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石猛没有去接那封圣旨,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韩冲,你很好。”
“在大军攻城之前先行打开城门,活民无数,有救城之功。”
“本王现在擢升你为金陵左卫指挥同知,事后上表为你请封男爵爵位。”
韩冲跪在地上浑身一震,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从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一跃成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
那是他当兵十几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品级!
而且,石王爷还亲口许诺要为他请封爵位?!
这意味着他韩冲不再是一个替人看大门的低阶校尉,而是入了品、有了出身、将来还能传于子孙的朝廷命官!
这……这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
简直是他妈喷了大火!
方才那一瞬间选择拥护石王爷,果然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抉择。
他猛地抱拳当胸,声音洪亮得连城墙上都能听见:“多谢王爷!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起来吧。”
石猛微微颔首,抬鞭指了指韩冲手中的圣旨:
“你持此圣旨,立刻前往金陵其他各门,宣布此事。”
“让老百姓回家!让守军打开城门!放城外本王的兵马进来接手城防!”
韩冲神色凛然,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刚要走,却见石猛又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螭龙剑,连鞘带剑递给身后的小鹰。
“你持本王的剑,带一队人马跟韩冲一起去。”
石猛的目光扫过小鹰,语气忽然冷了半分:
“若有人胆敢不从,直接斩首!”
“就算对方是从一品的金陵都督,照斩不误!”
小鹰双手接过螭龙剑,剑鞘上那条张牙舞爪的螭龙在暮色中泛着冷厉的光泽。
他将剑紧紧握在手中,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罢拨转马头,带上一队精骑,跟着韩冲朝下一座城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