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体仁院。
正堂内灯火通明,蜡烛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满桌的茶盏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此时,甄家各房的嫡系子弟,和一众充作甄家犬马的金陵高官,挤了满满一屋子。
熬了一宿,不少人双眼通红,打着哈欠。
有人坐在椅子上闷头不语,有人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有人围在角落里低声争执。
三三两两的讨论声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主意都在今夜拿出来。
尽管石猛军管了扬州城,但甄家在扬州的势力被一锅端的消息,仍旧是没能藏住,很快便传到了金陵体仁院。
当然,石猛率领大队兵马逼近金陵城的消息,也在昨日传了进来。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像两把火同时烧到了甄家的眉毛上。
“一天杀了一万多人!抄了我们在扬州的所有产业!”
“成之被他们杀了!二哥被他们抓了!杨德庆、时文彬都落在了他们手上!”
“这石老虎下手真他妈的狠辣!”
“咱们……咱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等着他杀进金陵城吗?”
“爹!!!”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甄应嘉的四子甄廹最先沉不住气,他素来性子暴烈,说这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毕竟,在江南,从来只有他拿刀架别人脖子的份,何时被人拿刀架过?
“金陵城里有咱们甄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底子,府库里养着三千私兵,再加上这些年往金陵驻军里塞进去的老部下,凑一凑也能拉出万把人。”
“爹,跟他干吧!”
“儿子就不信,他石猛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还真能在咱们金陵城下翻了天?”
三子甄廻冷笑了一声,他从神京刚回来,对石猛在扬州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
“干?你拿什么干?”
“高油千户所一千多号人,被罗云虎三千兵堵在校场上杀了个精光,连甲都没来得及穿!”
“扬州将军杨德庆经营了多少年的老营盘?那些兵吃了咱们甄家多少钱粮?石猛单枪匹马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四千兵马收编为己用!”
“四弟,你那些私兵和旧部够他塞牙缝吗?”
“他是天生的战神!”
“去年在金沙滩,拓跋寒二十万大军都被他打穿了!”
“你跟他正面硬碰硬?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送死!”
甄廻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
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
一个素来与甄家交好的金陵豪绅站了出来,此人乃是甄家走狗,曾做过一任户部侍郎,告老还乡后在金陵城中以富庶闻名。
此时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依我看不如出一大笔银子先稳住他。”
“石猛说到底也是个人,是人就没有不爱银子的。”
“且下官素闻石猛此人在神京城风评不好,既贪财又好色。”
“咱们出钱、出女人,二百万两不够就五百万两,五百万两不够就八百万两!”
“只要能拖住他十天半月,咱们立刻派人进京找老太妃,找咱们在京中的故旧,一齐上折子,在太上皇跟前递话。”
“他石猛再横也是臣子,太上皇的话他总不能不听……”
甄求之站的位置比几个堂哥靠后些,他是甄应嘉的族侄,负责甄家在海上和东瀛的走私生意,同时负责一些情报交换工作。
此人常年在海上漂着,既做生意又做海贼,面皮被海风吹得粗粝发黑,眼神也是这些人中最冷的一个。
甄求之声音不冷不热,淡淡道:
“没用的,都没用的。”
“你们在江南待得太久了,对石猛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不假,可他从来不是太上皇的提线木偶。”
“所谓的贪财好色都是假象,都是演戏!”
“你们真以为拿银子能买得动他?”
“他在扬州一口气砍了一万多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光这一波就能抄出来多少钱?”
“你以为他是来谈价钱的?我看他是来刨我们甄家祖坟的!”
甄廻猛地转过身盯着这位族弟,目光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不服的意味。
甄廻正准备反驳,却见一直闭目不语的老总裁甄应嘉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满堂的嘈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所有人同时收了声。
甄应嘉没有看任何一个子侄。
他慢慢抬起手掌,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堂儿孙做出一槌定音的决断:
“廹儿说的对,单凭贿赂拿不下石猛。”
甄应嘉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带着一种久经宦海之后深入骨髓的沉稳:
“廻儿说的也对,单凭正面作战,我们不可能胜过他。”
“求之说的更对,这个人不是来谈价钱的,他是来刨根的。”
“既然贿赂拿不下他,打也打不过他,那就只能换一条路。”
这位老总裁停了片刻,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满堂的儿孙和亲信,继续道:
“固守金陵。”
“只要不放石猛进来,就能拖住时间。”
“拖住时间,就能发挥我们甄家最大的优势和长处。”
他抬眼看向应天府尹和那几个在都察院有旧交的高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传我的话,联合江南各州府要员、各大世家、儒林士子、金陵城中所有能写字的读书人,把石猛在扬州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撒出去。”
“他在扬州杀了上万人,你们就把这个数字翻十倍、二十倍,撒出去!就说……屠城、滥杀、草菅人命……”
“就说……石猛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造反的!”
“就说……他带兵南下乃是冲着金陵的皇气来的,他想在金陵登基做皇帝。”
“把消息传遍金陵城和江南的每一座州县。”
“让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石猛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同时……拟一份联名奏折,以江南全体官绅士子的名义上书朝廷,弹劾石猛谋逆造反!”
“八百里加急,同时飞鸽传书,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入京。”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佝偻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
他的腰背已经佝偻了,但站起身之后,满堂儿孙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一仗不在战场上打。”
“石猛的优势是刀兵,我们的优势是人心和钱财。”
“只要全江南的官场和士林都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满朝文武的奏折把石猛定性为反贼,太上皇就算再信任他也压不住这天下的汹汹物议。”
“难不成,他太上皇还真敢不顾及甄老太妃的面子?”
“难不成,他朝中二圣还真敢冒着天下读书人的非议,把江南官绅、士林、商界杀得一干二净?”
“哼哼,把钱全撒出去,让整个江南官绅士林站在我们这边!”
“到那时,二圣就算不愿杀他,也只能下旨解去石猛的兵权。”
“失了爪牙的猛虎不如犬,落到金陵城下,还不是我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
与此同时——
金陵城东,贾家老院。
四大家族其中的三家,在金陵各房的头面人物已经聚在这里,吵了一整个上午。
贾家的代表是贾家在金陵的代字辈老头,贾代修,贾家在金陵的老宅和十二房子弟由他掌管,此刻他正坐在主位上闭目沉思。
王家的代表是王子腾的亲弟弟王子胜,他也是巧了,前段时间来金陵办事,还没来得及回去便赶上了这事儿。
此刻,王子胜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骂娘,他代表王家在金陵的十房子弟。
史家的代表是留在金陵督管原籍八房族产的一位族老,年纪挺大,辈分不低,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家之中,唯独没有薛家的代表。
原因很简单,三家刻意没叫薛家。
只因薛家本就势力最小,干的也是白手套的活。
且自薛老爷死后,薛家深陷族内之争,长房一脉连个能主事的男人都拿不出来,来了也是白搭。
在三家代表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从神京城以飞鸽传书送来的联名密信。
信纸被反复展开折叠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落款处并排盖着贾母、史鼐、史鼎、王子腾、贾政五人的私印。
字迹是史鼎亲笔所书,用墨很重!
事实上,四大家族在神京的人,也即联名写信的五个头面人物,完全不知道石猛在扬州干了什么。
因为这封信是十天前发出的。
彼时石猛还在南下的官道上风尘仆仆,扬州城里的血还一滴未流。
但,神京城里从来都有聪明人!
更是有着一个身处内阁的、能提前看到绝密信息的、绝顶聪明的人!
他在石猛离京消息传开的那一刻,便已预判到了与今日大差不差的局面!
他在第一时间就找了老太太、找了史鼐、找了王子腾、找了贾政,三家五个人,联名去信金陵族人。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他们太清楚石猛的手段了!
尤其是史鼎,他实在是想下船,但始终下不去。
下不去,那就只能提前预防,一步步切割。
若不提前预防,就金陵族人干的那些烂事,足以把所有人拖进旋涡之中。
这封密信——
不是情报,是预判!
不是应对,是自保!
信上措辞极其强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如有不听号令者,族谱除名,逐出宗族,生不准入祠堂,死不准入祖坟!
神京五大佬,在信上说了四条严令:
严令四家在金陵的掌舵人与江南土皇帝甄家保持距离!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掺和甄家的事!
严令他们即刻约束族人,勿要惹是生非!
严令他们提前自纠自查,判断哪些可以舍弃,哪些必须留住的核心资产。
最后一条严令,关键时刻可弃车保帅、断臂求生!
信上说的很直白,如果忠武郡王真查到四家头上来,允许死一半的人、允许弃八成的家财!
若真真到了危急存亡之关头,可以果断抛弃四大家族中的那一家,以作为拖延周旋之计!
至于那一家,指的是哪一家,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谁家没在场,谁家就是那一家。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管形势怎么变化,忠武郡王他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杀谁就杀谁!
四大家族的人必须闭门不出!完全配合!
绝对不可以与忠武郡王为敌!连背后非议都不行!
…………
出此之策,那也是实在没办法。
毕竟,有些人是实实在在挨过铁拳的!
史鼎更是亲眼见过石猛手段的!
在他心中,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绝不相信石猛会赌输!
四大家族想存活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部梭哈忠武郡王!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直到史家老头缓缓睁开眼,将手搁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
“既然都中二爷、三爷发话了,那我们史家无条件遵从。”
“你们呢?”
贾代修和王子胜对视一眼,同样点了点头。
“甄家的事情,甄家自己扛。”
“我们三家……外加薛家……”
“从今天起,所有人关门闭户,所有生意打烊停业,任何人不得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