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站在一起,弘晖站在最前头。
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见了年氏也不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弘昐和弘盼跟在他后头,也规规矩矩地拜见过。
年氏弯下腰,笑着从丫鬟手中接过锦盒,亲手递到弘晖手里。
弘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砚是端砚,纸是澄心堂。
弘晖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捧着盒子走到弘昐身边,拉着弘昐的袖子让他也看。
年氏又转向弘昐和弘盼,同样一人递上一套文房四宝。
盒子上系着暗红色的缎带,和方才给弘晖的那一份一模一样,不偏不倚,体面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弘昐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语气平平的,和他平日里回先生话时一模一样。
弘盼有样学样,然后捧着盒子跑回李卿月身边,仰着脸给她看。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弘盼手里的盒子,表情如常,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笑。
她伸手在弘盼脑袋上揉了揉,又偏过头对碧桃吩咐了一句“收起来吧”,语气平常的很。
胤禛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半个月前,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李卿月给年氏备的见面礼是一方端砚。
虽然没人知道实际上,是他准备的。
可在满屋子人眼里,这是侧福晋李氏送给侧福晋年氏的见面礼。
如今年氏回给弘昐弘盼的,偏偏是文房四宝,一样不落。
这便是在告诉所有人:李卿月送她一方砚,她还回去两整套比她体面得多的,连带着纸墨笔一起。
这是在回礼,还是在压人一头,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她们都在看着李卿月,目光里有些不可言说的打量。
福晋放下茶盏的那一声,他没听漏。
李卿月揉弘盼脑袋的动作,他也看在了眼里。
年家在这府里安了多少眼睛,胤禛心里有数。
也许年氏和旁人一样,不知道那方砚的是他准备的。
但无论年氏是不知情,觉得那便是李卿月备的,在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下马威;
还是知情,却依然这般行事,他都觉得碍眼得很。
一个才进门头一日的新妇,便这般行事,她倒是底气足得很。
难道觉得有年家在,就有恃无恐?
胤禛冷笑了下,什么善解人意、温婉才情,如今看来也只是传闻,和做给他看的罢了。
福晋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年妹妹真是有心了,这文房四宝备得这样齐全,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年氏不是傻子。
福晋这话说得客气,可满屋子人方才那些目光,她看得分明。
她顺着福晋的话头接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转向李卿月,声音温温软软的:
“李姐姐,我也是今日才知姐姐给我的见面礼是一方端砚。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全,只想着给几位阿哥备一样的礼,却没料到与姐姐的礼撞了。”
说完,年氏又愧疚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垂下眼睫,“本想着将端砚单拿出去也是使得的,可这文房四宝毕竟是一整套,拆了反倒不好看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听闻姐姐向来大度,想来也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只是终归是我做事欠妥,还望姐姐宽宥。”
说罢微微欠了欠身。
李卿月在心中赞叹。
大名鼎鼎的敦肃皇贵妃,原来是个绿茶。
瞧瞧这姿态,瞧瞧这话术 先认个无心之失,再给她戴一顶大度的帽子,最后还不忘替自己辩一句“整盒不好拆”,横竖是她年氏没错,只有她李卿月计较了便是不大度的份。
好得很。
既然要拼当绿茶,她也不客气了。
“妹妹言重了。”李卿月看着年氏,嘴角弯弯的,语气懒懒的,像在同自家妹妹闲话家常,“妹妹到底年纪小,做事不周全也是有的,我自然能体谅。只是……”
说着,李卿月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旁人都说妹妹处处妥当,从无疏漏,却原来连件见面礼都能备出岔子来。可见这传言,果真当不得真。”
年氏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不过也只一瞬,年氏便调整好了表情,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的意思:
“姐姐教训的是,都是妹妹的不是。只是妹妹自己做事欠妥,姐姐说妹妹什么都是应当的。但,求姐姐莫要牵连妹妹的家族。”
李卿月在心里给她鼓掌。
真是个高手。
说不过了,就往家族上扯,好像她李卿月方才那句话是在针对整个年家似的。
这要是换个沉不住气的,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她绕进去。
“妹妹这话可就岔了。”
李卿月端起另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掀开碗盖,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讲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抬眼看向年氏,笑盈盈的,“妹妹如今是雍郡王府的人,一言一行,代表的自然是咱们王府的脸面。
我不过是瞧着妹妹今日疏忽,好心提点两句,免得妹妹日后在外头也犯同样的错处,平白损了王府的体面。
怎么到了妹妹嘴里,倒成了我在抹黑年家了?”李卿月偏了偏头,笑容不减,“难道妹妹心里头觉得自己不是王府的人?”
年氏这回没有立刻接上话。
她那副温婉的面具还戴着,可方才那股滴水不漏的从容,已经被李卿月这软刀子抵出了一条裂缝。
福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坐在两侧的格格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年氏很快抬起眼,直视李卿月,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妹妹敬姐姐是先入府的老人,今日这茶也敬了,礼也赔了。可姐姐若执意要给妹妹扣一顶不忠不敬的帽子,恕妹妹不敢认。
年家女儿,行得正坐得直,入府便是王府的人,可姐姐这般咄咄逼人,倒叫妹妹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但求姐姐莫要再牵连妹妹的家族,年氏一族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曾有半分逾矩。
姐姐若对妹妹不满,只管说妹妹便是,何必攀扯年家。”
李卿月在心中给她鼓掌。
不仅家族上扯,还要顺带给她扣一顶“揪着不放”的帽子,最后把自己架到“行得正坐得直”的高台上,顺便还暗戳戳点了一句“先入府的老人”,这是在说她倚老卖老、借题发挥。
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
李卿月拨了拨茶盏里的茶叶,正要开口。
“够了。”胤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屋里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