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起身,对着铜镜侧了侧脸,又正了正衣襟。
昨夜没睡好,这话是留给碧桃去说的。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一丝疲态也没有。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李卿月还是拿起脂粉,往眼底下薄薄地多盖了一层。
不是真困,是让人觉得她困。
这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当她是个把胤禛当成天的人,年氏进门,她若是一夜安睡反倒惹人疑心。
翻两个身,略略憔悴一点,恰到好处。
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胤禛不会觉得她懂事,只会觉得她变了,没那么在意他了。
她不能让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李卿月到正院的时候,人除了年氏差不多都到齐了。
那七八位并不是她很熟的格格,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李卿月略一颔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忽然叹了一声。
当初福晋进府前那一批老人,如今竟只剩她一个还坐在这间屋子里。
李卿月面上什么也没露,端端正正地走到福晋跟前,屈膝请安。
福晋抬手让她起来,又让碧云给她搬了椅子。
李卿月落了座,福晋侧过身来,低声道:“弘晖昨日又念叨了,说好几日没见李额娘了,今日终于可以看到你了。”李卿月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我也想弘晖了,回头让弘昐带弘晖来,我……”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通报声,紧接着就是脚步声。
胤禛从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年氏。
年氏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的氅衣,发髻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衬得她那张温婉的脸多了几分新妇的娇艳。
年氏微微低着头,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跟在胤禛身后,步子迈得又轻又稳。
李卿月看在眼里,心里啧了一声,吐槽了句,真是老牛吃嫩草,然后就和众人一道站起身来。
胤禛在正中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李卿月脸上似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都坐吧。”
然后就是熟悉的仪式,年氏端了茶,跪在福晋面前,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福晋接过来抿了一口,赏了一对玉镯,说了几句往后好好相处的场面话。
年氏一一应了,站起身来。
然后年氏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卿月身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同为侧福晋,论家世年氏比她高出不止一头。
给福晋敬茶是规矩,应当的。
可这一盏茶要是递出去给她,往后便是认了她半个前辈。
年氏站在那儿,停了好几息。
李卿月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急,也不催。
年氏正要开口,身旁的胤禛出声了。
“怎么。”语气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胤禛抬起眼,目光落在年氏身上,虽然还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年氏偏过头,看了胤禛一眼,随即展颜一笑。
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
“早闻李姐姐风华出众,今日初见,倒比传闻中更盛几分。一时失仪,还望李姐姐勿怪。”
年氏说完,福了福身,就将手中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卿月面前。
李卿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年妹妹才是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喜欢。”
年氏微微颔首。“谢李姐姐谬赞。”
李卿月也不愿多费工夫寒暄,偏过头朝碧桃招了招手。
碧桃便捧上来一只锦盒,盒面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的花样。
李卿月接过来,递到年氏面前。“这是给年妹妹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年氏双手接过去,道了声谢,交给身后的丫鬟收着。
胤禛端坐在上首,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
大约在半个月前,李卿月挂在他胳膊上,说什么都不肯自己备礼。
“爷,这礼我备轻了,丢的是你的脸面。备重了,我又不愿意。反正送的都是爷出的东西,还不如爷自己准备,省得我中间经一道手,心意还折了半。”
她仰着脸,一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他在旁边听着,竟不知该从哪里反驳。
她还在他耳边絮絮地念,说年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她眼光不如爷好,说送什么都是借花献佛不如爷亲自当这个佛。
胤禛听到最后,直接吩咐苏培盛去库房取了一方端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好在不失分寸。
想到这,胤禛又看了李卿月一眼。
她说什么不愿意替年氏备礼是懒得动脑,其实还是吃味罢了。
嘴上说着不介意了,心里头那点小性子根本没散。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今日也是,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落落大方,谁看了不赞一句侧福晋好气度。
可他瞧得见她眼底下那层薄薄的脂粉,知道她昨夜定然没有睡好。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的心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于情于理,年氏本就是要给她行礼。
她跟了他十几年,宠了十几年,又给他生了两个阿哥,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也越不过她去。
一盏茶,一份礼,她哪一样都受得起。
只是年氏。
胤禛收回目光,心里头那点衡量,却还没有放下。
年氏接了那方砚,谢得恭敬又得体,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可昨夜在洞房里,她可不是这样的。
昨夜和今日早上,她都温声细语,句句是体谅,字字都是懂事,像是他皱一皱眉头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今日往这儿一坐,她那些体谅和懂事,便都浮在面上,远没该有的得懂事。
敬完茶,年氏便站回中央原位。
然后几位格格侍妾,依次上前给年氏行礼。
年氏一一回了半礼,又让贴身丫鬟捧出备好的见面礼,每人一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给格格们的是一人一对碧玉耳坠,给侍妾们的是一人一支银簪。
不贵重,却胜在精致妥帖,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福晋端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目光在那些耳坠和银簪上轻轻扫过,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转头就吩咐翡翠去把几位阿哥领来。
不多时,翡翠便将弘晖、弘昐和弘盼从偏厅领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