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抬眼看着年氏,目光冷而沉,“你李姐姐好心提点你,你不思反省,反倒句句争辩。这便是年家的教养?”
年氏脸色微变,正要张口辩解,胤禛已然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得像是处置一桩公务,
“既入了王府,便该守王府的规矩。今日的事,你李姐姐说的一点没错,行事不周全便该认,认了便该改。往后言辞举止,多思量些。”
胤禛似乎一点都不想听年氏的狡辩,直接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若还想不明白,便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年氏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一道缝。
她嘴唇微微发抖,终究还是福下身去。“是。妾身领王爷教诲。”
李卿月端着茶盏,低头饮茶。
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
年氏今日这一出,并不难懂。
这府里除了福晋,便属她位份最高,又最得宠。
年氏若是能在敬茶这一日压她一头,往后在这府里便是站稳了脚跟。
换作是她,大约也会挑这样一个分量够重的靶子。
可惜年氏算漏了两件事,她李卿月不是软柿子,而胤禛,比她更容不下旁人越界。
李卿月垂下眼,嘴角明显的弯了弯。
她还没生气呢,他倒气得不轻。
不过也对,打的可都是他的脸。
新人入府,按理头三日胤禛都该歇在年氏那儿。
这是祖宗规矩,也是给新妇的体面。
更何况,年氏还是侧福晋。
午膳时分,碧桃刚问要吃什么,胤禛便从书房过来了。
李卿月正歪在榻上翻诗经,别问为啥不翻话本之类的,问就是被胤禛收了,这段时间还一直没有新的。
所以,见胤禛来,李卿月也没起身,只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位置。
他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李卿月。
李卿月也没管胤禛,自顾自的点完菜,待碧桃离开后,李卿月也不在胤禛耳边嚼舌根说年氏的坏话,只和往常一样,絮絮地说着家常。
例如,弘昐今日的文章由得了先生夸奖,弘盼描红又糊了一手墨,弘晖昨日在桃树底下捡了只知了壳,宝贝似的藏在袖子里。
李卿月说得漫不经心,胤禛却听得很认真。
午膳时,筷子却一直在给她夹菜。
一顿饭吃完,胤禛搁下筷子,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
直到傍晚时分,春莺从外头进来,轻声说了句:“主子,王爷今晚去了福晋院里。”
李卿月正拿银签子戳着一块蜜瓜,闻言手一顿,差点笑出声来。
新人入府头一日,胤禛中午在她这儿用的饭,晚上去了福晋那,两个地方,没有一个在年氏的跨院。
李卿月咬了一口蜜瓜,心想年氏这回怕是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原本想借着敬茶给她一个下马威,在府里立住脚跟,结果倒好,她自己还没立起来,胤禛先给她立了一个。
这一个立得狠,不吵不闹不摔东西,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不进她的院子,比什么罚都叫人难堪。
年氏包括年氏一族,还是太急了。
说起来,年氏的名声,她在年氏还没入府前就听过不少了。
李卿月向来对外头的事不怎么上心,可饶是如此,年家大小姐的美名还是从各种渠道灌进了她耳朵里,什么才情不输班姬谢道韫,什么品貌端庄温婉贤淑。
圣旨一下,更是不得了,满京城都在说年家出了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儿。
一个人有个好名声,本没什么。
可名声塑得太好了,处处完美,人人称颂,反倒叫人心里存了个天仙模子。
等真见了面,发现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美则美矣,并不比传闻中多出三头六臂。
那种落差,比一开始便平平无奇更让人失望。
今日年氏在众人面前演的那一出,恰恰便是如此。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也周全,可那份藏在周全底下的小心思,满屋子人都看得出来。
年氏大约觉得,自己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就算有些举动出了格,旁人看在年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当真计较。
可她忘了一件事。这府里的女主人,是福晋。
福晋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乌拉那拉氏十几岁便嫁了胤禛,陪着他在皇城里沉浮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收拾过。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那是因为没人犯到她头上来。
可今日,年氏却犯了。
弘晖是她的命根子。
哪怕弘晖如今不比从前,他也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年氏给三个孩子的见面礼,一模一样。
但,就坏在一个一模一样!
她当福晋是个善茬?
福晋,方才在正院从头到尾是没说什么重话,可,不代表福晋没记仇。
虽然年氏一族是厉害,可又不能一手遮天,管到郡王府里来。
就是不知道,福晋给年氏准备了怎样精彩的大礼呢?
第三天一早,李卿月难得起了个大早。
刚梳洗完,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胤禛大步走了进来。
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那股冷气把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吓得头都不敢抬。
李卿月心里骂了句脏话。
难得起个早,就撞上这位爷气不顺。
李卿月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去,脸上堆起笑来,起身迎上去。
“爷回来了?可用过早饭了?”
胤禛没答,径直在她榻上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
茶杯搁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碟子轻轻响了一声。
李卿月也不问了,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揉了一会儿,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她便从身后绕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的发顶摩挲着,力道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不高。
“卿月,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哪一个家族,是当真树大根深到动不得的?”
李卿月贴着他的胳膊,眼皮都没抬。
果然。
昨儿个胤禛没去年氏屋里,年家那头便有反应了。
年羹尧在西北掌着兵权,皇帝又正是用人之际,年家拿捏着分寸敲打几句,胤禛再不好受也只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