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见过太多女人,宫里的,府里的,宫外的,争宠的,隐忍的,算计的,认命的。
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很多的东西,有的盛着不甘,有的盛着疲惫,有的盛着小心翼翼的盘算。
时日久了,再好看的眼睛也会蒙上一层灰,像是被这皇城里的烟火气熏旧了。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分明在这府里待了十余年,生养了两个孩子,经历多许多的脏事,可她周身那股气韵,却格外的干净。
不是不经世事的白纸,而是从淤泥里长出来,偏能不沾一丝浊气。
她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被这座府邸磨出来的圆滑与麻木。
她看人的眼神是一样的,看福晋如此,看身后侍立的丫鬟亦是如此。
那不是被保护得太好才养出来的天真,而是她灵魂里天生便带着一种这皇城里养不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他头一次见李卿月。
头一次,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胤禛还未大婚,随圣驾一起去蒙古,李卿月也在。
她站在帐篷外头,草原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胤禛骑马远去的背影,眼睛里就是那样的光,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像是天地间除了那个人,再没有旁的东西值得她看。
那时候他觉得,不过是年少情深,谁还没有过。
等回了京,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胤禛。
满堂的红绸,满院的宾客,凤冠霞帔的新人站在正堂上,她的目光却越过这一切,只落在胤禛身上,和当年在草原上一模一样。
宴至吉时,新人才被喜娘丫鬟们簇拥着入堂。
年氏身量纤纤,一袭妃红嫁衣曳地,正红盖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跨过火盆,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金线的红缎鞋尖,步伐端庄得一丝不乱。
随着摆摊的结束,到了正堂,喜娘递上秤杆,胤禛接过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红绸滑落,年氏的脸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含着一抹淡淡的书卷气。
一双杏眼澄澈温润,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柔。
鼻梁细而直,唇色浅淡,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整个人站在那里,端庄中带着三分娴雅,娴雅里又透着一丝才女的清高。
这种才气并不锋芒毕露,反而像是藏在骨子里的、被书香浸润出来的温婉。
其中,不少人发出低低的赞叹,九阿哥低声说了句“年家果然出美人”,十四阿哥跟着点了点头。
李卿月站在福晋身后,目光落在年氏身上,心里啧了一声。
这张脸,这身气度,年家果然下了本钱。
胤禛倒是好福气。
可厅中许多人的目光,却不在年氏身上。
年氏确实美。
温婉端庄,才情气质,是那种放在哪儿都挑不出错处的好看。
可这样的美人,这皇城里头多的是。
年家能出一个,别的府里也能出。
皇阿玛的后宫里有,各府的后院里也有。
远山眉杏眼桃花的温婉才女,从来不是稀罕物。
可李卿月是。
她方才看年氏的时候,眼里是欣赏,是感叹,没有一丝忮忌与算计,干干净净的。
可她看完年氏,目光便又落回胤禛身上。那眼神和看旁人全然不同。
不是侧福晋看王爷的恭谨,不是后院女子看夫君的讨好,就是看胤禛。
看一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像是这满堂的热闹都不存在,像是这世间除了他之外再没有旁人。
那种眼神,装一时容易,装十几年,谁也做不到。
皇城里最不值钱的是真心,因为遍地都是被辜负的。
皇城里最难得的也是真心,因为时日久了,再热的心也会凉。
可她出淤泥待了十几年,一颗真心还是当初在草原上的模样。
九阿哥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似是觉得李卿月很傻。
十四阿哥也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头却想,这样的女人,额娘倒是舍得,胤禛倒是好福气。
八阿哥将杯中酒慢慢饮尽了。
年氏的美,往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李卿月这样的,怕是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了。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宾客们陆续起身,李卿月跟着福晋退出正堂,与几位女眷走在一处。
走出莲台院的时候,满院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馥郁浓烈,像是把整个秋天都酿在了风里。
她走在人群中,海棠红的衣角被风微微掀起,步子不疾不徐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有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回廊深处。
对于他人的目光,李卿月并不在乎。
反正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夜里,李卿月故意翻了个身。
守夜的碧桃在帐子外头轻声问了一句:“主子还没睡?”
李卿月没应,过了好久,又翻了一个后,便不动了。
听着外头碧桃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安神香,
李卿月在帐子里弯了弯嘴角。
两个身,不多不少,够让碧桃记着去胤禛那回话时提一句“侧福晋昨夜翻腾了好一会儿才睡”。
做完了该做的戏,李卿月便一边调匀了呼吸,一边专心修炼起功法来。
第二日一早,碧桃端着梳洗用的温水进来时,李卿月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碧桃放下铜盆,替她把头发散开,一面拿篦子轻轻梳着,一面问:“主子今日想梳什么发髻?”
李卿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说:“比平日略高一些吧。”
说完,李卿月伸手在妆奁里翻了翻,挑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好几支与其搭配的簪子,又拣了一对白玉耳坠子,搁在妆台上。
“今日第一次见年妹妹,总要郑重些。”
碧桃应了一声,手指灵巧地替她把发髻梳好,又从她手里接过那支步摇,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
李卿月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亲自拿起螺子黛,把眉梢描得比平日略长了一分。
妆容不浓,却处处是用了心的。
衣裳也是她自己挑的,一件丁香色的氅衣,既不与新妇争艳,又不会在年氏面前显得寒酸,恰恰好是喜庆又得体的分寸。
碧桃在旁边端详了片刻,轻声道:“主子还是一样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