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低下头。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日里不是“爷”就是撒娇耍赖时连名带姓地喊,可这一声不一样。
平平的,软软的,像把他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捂热了才放出来。
“我好爱你。”李卿月顿了顿,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声音更轻了,“很爱。”
胤禛没有立刻应。
他把被她攥着的那只手翻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胤禛说。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暗了下去。
月光还在,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安安静静的。
胤禛把她圈在怀里,她呼吸渐渐匀了,手指还搭在他手心里,没松开。
他也没松开。
第二日,李卿月是被透过帐子的日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正红色,帐顶的百子千孙络子还挂着,昨夜竟忘了放下来。
她偏过头,身边的人还在睡。
胤禛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又轻又匀,眉头舒展开来,不像白日里那般总拧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描了描他的眉骨。
手指刚滑到他鼻梁,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
他眼睛没睁,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醒了?”
李卿月弯起嘴角,顺势把脸贴过去,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爷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了。”
胤禛睁开眼,看着李卿月。
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贴在他肩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他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李卿月的发顶,然后坐起身来。
洗漱过后,胤禛就把李卿月按在妆台前。
李卿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眉笔,一手托着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李卿月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
“爷会画吗。”
胤禛没答,只是端详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笔尖落在她眉上。
他画得很慢,力道放得极轻,一笔一笔地描,像是怕画歪了一根眉毛。
李卿月安安静静地坐着,感觉到笔尖从眉梢划过,凉凉的,痒痒的。
他靠得那样近,呼吸拂在她额头上,手指托着她的下颌,虎口贴在她耳后。
“好了。”胤禛放下眉笔,端详了一下,把铜镜推到她面前。
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两条眉画得整整齐齐,比她平日里自己画的还要好。
她忍不住笑了,转过身仰起脸。
“爷画得这样好,往后都给我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她从妆台前拉起来,牵到桌边用早饭。
两个人挨着坐下,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张嘴接了,又伸手去拿他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她一眼,把自己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的,粥凉了又换了一碗,换了又凉。
没有人来催,也没有什么事等着他们去办。
用过了饭,两个人便出了屋子。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还没开,叶子倒是郁郁葱葱的。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的小路走,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草穗子齐刷刷地弯腰。
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天边堆着几朵白云,慢吞吞地挪着。
李卿月走在他旁边,手背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背。
蹭了几回,他便把她的手牵住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松松的。
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李卿月说累了,便靠着他坐在树荫里。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甜的。
他们在庄子里待了两日。
白日里散步喝茶,夜里他揽着她,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两日的光景过得飞快,第三日一早,马车便来候着了。
回程的路上,胤禛还是握着李卿月的手搁在自己膝上,马车颠一下,胤禛便握得更紧些。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傍晚。
府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丫鬟嬷嬷们迎出来请安,碧桃小跑着过来扶她下车。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回过头,胤禛站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是用他和她的一缕头发编成的。
昨夜她窝在他怀里,非要编这个,他便由着她折腾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同心结,拢进袖子里,朝她走过来。
回府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年氏便进门了。
按理说迎娶侧福晋,一套礼走下来少说也要小半年,可这道婚事是皇帝亲口指的,婚期也是宫里择定的吉日,自然是紧锣密鼓地赶着办。
福晋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总算在这一日把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大婚当日,府里张灯结彩,鞭炮响了又响。
那些阿哥来得早,被迎入上席。
福晋从正院出来的时候,李卿月落后半步跟在福晋身后。
今日,李卿月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比正红温软些,又不失喜庆,恰恰好是既不抢新娘子风头、又不会在满堂红绸间显得寡淡的分寸。
衣裳滚着银丝边的暗纹,走动时微微流转,像是月华落在水面上的波痕。
院子里宾客喧杂,李卿月却安静得像是走在另一重光阴里。
好几位阿哥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李卿月身上。
那张脸和十年前入府时几乎没什么分别,眉眼仍旧是那般明艳,只是如今眉目之间愈发舒展了,像是被岁月细致入微地呵护着,不曾惊动分毫。
盘领将她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衣料坠着的暗纹在日光下微微流动,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深宅大院里的侧福晋,倒像是从旧画中走下来的仕女。
九阿哥胤禟看了片刻,拿酒杯碰了碰旁边的十四阿哥胤祯。
明知故问的说了一句,“那个就是弘昐的额娘?”
十四阿哥常去德妃宫里请安,见过李卿月不止一回。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她。雍亲王府上的侧福晋李氏。”
顿了顿,又道,“每回见她都是这副模样,好像岁月绕着她走似的。”
胤禟又看了两眼,低声道:“雍亲王捧在心尖上的人。瞧那双眼睛,和咱们平日里见着的后院女子全然不同。”
八阿哥胤禩手里端着酒盏,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却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