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刚站稳,便听见旁边有人高唱:“一拜天地——”
李卿月偏过头,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正站在她身侧,和他并肩对着门外的天地。
她膝盖一弯,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
堂上摆着的是两把空椅子。
可她还是弯下腰,和他一起拜了。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和他面对着面。
盖头底下她能看见他的靴尖,和她那双绣花鞋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头挨着头,靠得那样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夫妻对拜之后,嬷嬷高亢的唱和声再度响起:“送入洞房——”
话音未落,胤禛便已经弯下腰来。
李卿月还没来得及迈步,整个人又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回李卿月,还是熟练的伸手,环住了胤禛的脖颈,顺便把脸贴在他肩头上。
盖头垂下来的流苏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胤禛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子走得稳,却比来时快了些。
院中灯笼昏黄的光从盖头底下透进来,明明灭灭的,像是走在一场梦里。
身后隐约传来嬷嬷们的恭贺声音,李卿月就把脸往胤禛的肩窝里又埋了埋。
进了洞房,胤禛将李卿月轻轻放在床沿上。
龙凤烛已经燃起来了,帐子上挂着百子千孙的络子,被褥是崭新的,铺了满满一床花生红枣。
胤禛站在李卿月面前,低头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李卿月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眼前仍是那片红色。
她听见他挪了半步,听见秤杆被拿起来的细微声响,然后那片红绸便一寸一寸地被挑了起来。
烛光涌进来,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胤禛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杆秤,正望着她。
李卿月今日的妆容比往日浓些,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卿月本就是艳丽的长相,这副打扮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红唇一点,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胤禛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美。”
他听见自己说。
李卿月原本眼里含着泪光,听他这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泪还包在眼里,笑容便已经铺满了整张脸,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胤禛怔怔地看着她。
他见过她笑过无数次了,可这一回,他竟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
嬷嬷端了合卺酒上来。
两只酒杯用红线连着,她接过来,和他手臂交缠。
酒入喉有些辛辣,不好喝,可她仰头饮尽的时候,眼睛始终望着他。
嬷嬷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阖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室红烛跳动的光。
李卿月望着他,眼眶还是红的,泪却还没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轻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先开了口。
“这场大婚,”胤禛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顿的,和平时说话一样。
可握着李卿月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是属于胤禛和李卿月的。”
不是雍郡王和侧福晋的婚礼,是单属于他和她的大婚。
李卿月听懂了。
她仰着脸望他,眼底的泪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念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难得她这般文雅正经,胤禛望着她,竟也配合着温声接了句:“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李卿月本来泪光闪闪的,听完他这句,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来。
她这一笑,泪珠子便滚下来了,挂在腮边,被烛火照得亮莹莹的。
她也不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望着他,眼睛里头全是他。
风烛跳了跳。
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他伸手替她摘了凤冠,她伸手替他解了喜服的盘扣。
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正红色的婚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踏上,和她的嫁衣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件是他的,哪一件是她的。
帐钩被放下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满室的红烛晃着,隔着帐子透进来,朦胧胧的,只剩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低下头,吻在她眉心。
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她眼角那颗刚落下的泪珠。
他的动作比平日更慢些,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手从她腰间抚过,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着她的皮肤,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往他怀里又贴近了几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身上还是那股香,还有大婚熏的檀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胤禛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耳廓。
“高兴。”李卿月仰起脸来看他,眼底还是湿的,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以前从来不敢想。”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下来,停在他胸口。
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不敢想什么。”
“不敢想爷会……”李卿月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她把脸贴在他心口上,听着那一声声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上了那个拍子,合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胤禛捧起李卿月的脸,低下头,吻住她。
龙烛又跳了跳,帐外有细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动帐角,又无声无息地散在满室暖光里。
帐子里面热起来了,李卿月仰头迎着他的吻,手指攀在他肩胛骨上,攥紧了又松开,指甲在他后背划出浅浅的印子。
胤禛今夜格外有耐心。
不像从前那些夜里,也不像之前陪她胡闹时那般光景。
今夜他一步一步的,每一下都等着她跟上。
等她呼吸急了,他便缓一缓。
等她松开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他才又往前一步。
像是这场大婚一样,他把每一道礼都做全了,把自己欠她的,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她被他这样珍而重之地对待着,反倒有些受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哭腔,又不像哭。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在呢。”他声音哑哑的,“一直都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龙凤红烛燃了一夜,没有人来剪烛花,它们便自顾自地烧着,亮着,跳着。
月光也来了,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和烛光混在一处。
李卿月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攥着他一根手指不放。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着他心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忽然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又像是攒了许久才攒够的胆气。
“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