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回李卿月拿了一笔对不上的数目问他,是一批茶叶的开销。
她整个人窝在他身侧,账本搁在他膝盖上,自己半靠半倚地贴着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是损耗吧?”
胤禛看了她一眼,说:“是。但损耗和损耗不一样。”
李卿月便不说话了,等着他往下讲。
等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
“有些损耗是物。米粮存久了少几斗,绸缎放久了褪些色,这是常情。有些损耗是人。管库房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出入库漏了数,东西其实还在,只是账上没了。这种损耗,换一个人便好。还有一种损耗……””
胤禛说着,顿了顿,才接着开口,
“是人心。经手的人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住。她留一个口子,自己吃一点,给上上下下都分一点。你查她,她底下的人替她瞒,上头的人替她说话。不是她多厉害,是那点损耗养着许多人。动她一个,得罪一串。”
他讲完了三种损耗,问她:“这一笔,是哪一种?”
她低头翻了翻那几本账,把茶叶这一项连着三个月的数目比了比,又把经手人经手的其他几项也看了看,才抬起头来。
“第二种。管库的嬷嬷年纪大了,进出数目记混了。她不是有心贪,是记性跟不上了。”
胤禛点了一下头。
李卿月把账册合上,扬声叫碧桃去传话,把那嬷嬷调去管花木。
吩咐完了,账本往旁边一搁,人便又靠回他身上,仰着脸问他:“爷,我处置得对不对?”
胤禛低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他,亮晶晶的,等他的答复。
“对。”他说。
她便笑了,心满意足地窝回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后来碧桃回来说,那嬷嬷走的时候,给侧福晋磕了三个头。
李卿月听了,也不过“嗯”了一声,转头便去寻胤禛了。
胤禛知道她是怎么处置的。
他以为她会更干脆些,查出来了,换了便是。
他教她的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可她把那嬷嬷调去管花木,面子上留了,里子也留了。
他教的东西,她学会了。
但她用的时候,总要在上面添一点自己的东西。
这样带着善良的底色,才是李卿月。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后来再教她看账的时候,李卿月靠过来,胤禛便把胳膊抬一抬,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后来他便不先讲了。
李卿月拿了账目来,他先让她自己看。
她便窝进他怀里,账本搁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偶尔低头扫一眼她翻到的地方。
她看完了,把自己琢磨的说出来。
说对了,他补几句。
说错了,他让她再看。
有时候她看出来了,有时候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时候,她便仰起脸,鼻尖蹭着他的下颌,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他。
他便讲给她听,还是和从前一样,讲得很慢。
只是讲的越来越少,她问的也越来越少。
有一回他下朝回来,她替他解了外袍,踮起脚的时候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手从他肩头抚过,把袍子挂好了,一面挂一面把白日处置的事说给他听。
说完了,没问对不对。
他坐下来,她跟过来挨着他,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便伸手将她捞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领口的盘扣。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
“采买上那婆子的事,比上回好了。”
她偏过脸看他,额头抵着他的额角。
“上回你留了五两银子,多了。这回三两,刚刚好。分寸找到了。”
李卿月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他便揽紧了她。
分寸这东西,教是教不会的。
上回留五两,是李卿月怕人觉得她心狠。
这回留三两,是不怕了。
不是不怕人觉得李卿月心狠,是李卿月知道了心狠和心善不是对错,是分寸。
既要让胤禛感觉到她心善,又不能善良到没有分寸。
这个分界线,她一直都知道在哪。
胤禛没说出口的是,她和他不一样。
他和福晋是一样的人。
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该换人的时候换人,从不手软。
福晋打理这府里十几年,用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法子,规矩就是规矩,错了便罚,罚完了便翻篇,从不往心里去。
奴才的命数,不在他们眼里。
可她不这样。
有一回她处置了一个虚报账目的婆子,罚了月银,撤了差事。
过了两日,夜里她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嘟囔了一句:“那婆子的小孙子病了,我让碧桃送了一些药材去。”
胤禛低头看她。
她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话却还记得要说给他听。
不是心软。
她罚人的时候照样罚,撤差事的时候照样撤。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福晋不会看,他也不会看。
可她回回都看。
福晋给她铺路,给她分权,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是不知道。
福晋以为,人沾了权,便会变。
尝过一丁点甜头,便想要更多。
今日管采买,明日便想管库房。
今日处置一个婆子,明日便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福晋等着她变。
可她接过那些账本,接过那些事,接过那些人事任免,接过之后便只是做。
做完了便搁下,搁下了便回到他身边来,贴着他,靠着他,满心满眼全是他。
从不往里头伸手,从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走一步。
他教过她,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在要紧的位置上。
她听了。
她把自己的人安在了采买上,安在了库房,安在了花园。
安插完了,便只是让那些人老老实实当差。
从不让他们替她打听什么,从不让他们替她盯着谁。
有一回夜里,她累极了,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他胸口。
他揽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安在采买上的那个人,可用得顺手?”
她半闭着眼,声音又轻又黏:“用得顺手呀。她办事仔细,账目从不出错。”
他等了等,等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