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李卿月确确实实学了不少,也成长了不少。
福晋是在宋氏那事之后,慢慢把手头一些事分给了她。
说是自己身子不适,想让她帮忙分担分担。
也不是什么要紧大权。
无非是采买上几类账目、丫鬟嬷嬷们每季的衣裳份例、园子里花木修剪的洒扫银子,全是些不打紧的零碎活计。
李卿月面上笑着应了,却明白,福晋这是在给她搭台子唱戏呢。
要说福晋为了挑拨她和爷的关系,也真舍得下血本。
从前怀着二胎时虚弱得只能歪在床上,都没见福晋分出一丝权来。
如今倒好,不仅替她在爷跟前说好话铺路子,还主动把事交给她练手。
真真是个大善人。
这算盘打得,就连胤禛一个在后院经常装糊涂的人,都听见响了。
横竖在福晋看来,她要是真立起来了,爷未必会高兴,反倒觉得她变了,不如从前可人疼;
要是办砸了,那更好,是她自己撑不起来,不争气,爷心里头一准儿嫌弃。
怎么算,福晋都稳坐钓鱼台,半点不赔。
李卿月心里头弯弯绕绕转了一圈,面上却愈发乖巧,捧着账本千恩万谢地应了。
行,那她就顺着竿子往上爬呗,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给谁搭了台子。
李卿月接过账本,就一本一本地翻开。
头一回看账,胤禛不放心,就坐在她旁边。
李卿月翻了两页便蹙起眉,手指点在账页上,好半天没挪开。
她来这府里十余年了,进进出出的账目早不陌生了,可从前不过是看看罢了,从未自己上手理过。
如今几本账摞在一处,密密麻麻的数目堆着,采买的、针线的、茶水的、花木的,各房各院的用度全搅在一块儿,翻着翻着眼就花了。
好在,不会也不慌,李卿月直接歪过身子,把账本往胤禛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一行,下巴顺势搁在他肩头上:
“爷,这一笔采买粳米的数目,比上月多了五成。我瞧着不对,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你帮我看看。”
胤禛没动,由李卿月靠着。
她就是这样,说话便说话,总要贴过来,好像不挨着他便说不成话似的。
他早就惯了。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答,反问李卿月:“你觉得呢?”
李卿月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看不出来。你讲给我听。”
胤禛便把账册接过去,翻到另一页,指着一笔数目让她看。
也是一笔粳米采买,经手的是同一个人,数目比往常多了些,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时令价涨。
李卿月又往胤禛身边挤了挤,凑过去看。
胤禛翻到前面两个月,指着另两笔粳米采买让她看。
经手人还是同一个,数目平稳,什么小字也没附。
胤禛讲得很慢,每指一处,便停一停,等李卿月思路跟上。
李卿月靠在胤禛肩头,安安静静地听。
听到第三处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子,声音兴奋的说道,
“我瞧出来了。这个经手人,涨价的时候便附一行小字,不涨的时候便不附。可上月直隶遭了雹灾,米价是真涨了,他却趁乱多报了许多,涨是该涨的,但不该涨这么多。”
李卿月说完,侧过脸望胤禛。
胤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笔账她至少要问上几遍才能摸到门道。
不是她笨,是头一回看账的人,眼睛多半盯在数目上,很难一下子跳到人的路数上去。
可她一回就瞧出来了。
胤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意外。
李卿月在他跟前,从来就不缺小聪明。
他喜欢吃什么,她悄悄记着,下回便不动声色地多备一份;他皱一皱眉头,她便知道他那日心里有事,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待在他旁边,替他添茶;他说半句,她便能接上后半句,接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不是愚钝。
她只是把那份聪明,全用在了他身上。
如今,为了不让他觉得她愚笨,难得把聪明劲全用上了。
胤禛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可渐渐的也养成了习惯。
下了朝回来,若是李卿月在看账,他便坐过去。
有时候刚坐下,她的人便靠过来了,胳膊贴着他的胳膊,账本搁在两人中间,问一句,便往他那边歪一歪。
他也就随她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她歪过来的时候,刚好能靠着他。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他不只答,还告诉她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一笔账目对不上,底下人有几种瞒天过海的法子。
他一条一条讲,她一条一条记。
她从没让他讲过第二遍。
他每讲一回,便发现她能多接住一些。
上一回讲过的,这一回她便不用他再提。
上一回她迟疑的地方,这一回她便问得更准。
有一日胤禛去福晋院里坐,就听到福晋笑着提起了李卿月,“侧福晋这些日子帮着理账,妾身瞧着,比从前稳重了许多,都能独当一面了。”
胤禛点了点头,说了句“是比从前进益了”,便端起了茶盏。
心里却想,什么稳重,什么独当一面。
李卿月方才在屋里看账,看着看着便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账本蹭到他腿上,说坐着看久了腰酸,非要靠着他看。
他由她靠了半个时辰,胳膊都给他压麻了。
这黏他的劲,明明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比之前更甚。
福晋说李卿月成长了许多,可他看来看去,她还是那个李卿月。
学会了看账是真的,可看完了账,头一件事便是拿来给他看,眼巴巴等他夸一句。
学会了处置人也是真的,可处置完了,头一件事便是跑来同他讲,讲完了便望着他,等他说一个“好”字。
她的本事是长了不少。
可她用这些本事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他有时想,她大约压根没觉得自己变了。
她只是他教什么,她便学什么,学完了,便高高兴兴地拿来用给他看,像弘昐小时候得了他一句夸便藏不住欢喜似的。
看来儿子确实随额娘。
李卿月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是,如今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