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抓着李卿月的手,侧过身,从床头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圆的青瓷盒子。
打开,里头是淡黄色的药膏,气味沉沉的,带着一点苦。
他用指腹蘸了一点,点在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抹开,抹得很薄。
指腹贴着她的掌心,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揉进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李卿月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自然感觉到胤禛的所有动作,尤其是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的手离开了,片刻之后,一股熟悉的气味漫开来。
苦的,沉的,带着一点点凉。
她认得这个气味。
那年,她一次不服气的绣花,手指被扎的全是窟窿眼时,胤禛也是用的这盒药膏。
那时候她的演技还没有现在这么出神入化,还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手指僵着,不知道该往回缩还是该由着他抹。
胤禛也不说话,抹完了把盒子盖好放回去,然后才看了她一眼。
不是责备,只是心疼。
这么多年了,药膏还是同一盒。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让人把这盒药膏放进她床头上的小抽屉里的。
也不知道手上那道细小的伤痕,胤禛竟然注意到了。
李卿月闻着那股苦沉沉的气味,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身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小点,很小的,像一只雀在巢里翻了个身,往最暖的那根枝条底下又缩了缩。
胤禛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青瓷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
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极轻的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起。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搭在她背上,合上眼。
李卿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掖在她肩膀两侧,掖得很紧,像是怕她翻身把被子蹬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极淡的、他衣料上常有的那一种气味,还有那药膏味,李卿月她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然后翻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
还是不用请安。
福晋身子还没好利索,免了这一个月的请安。
她可以在床上赖着,偷偷练功。
碧桃的声音从门帘外头传进来,压得低低的。
“格格,苏公公来了。”
李卿月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在那里,苏培盛?这一大早的,胤禛上朝去了,苏培盛不在胤禛身边伺候,跑到她这儿来做什么。
李卿月想了一秒,就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碧桃两人很快进来伺候李卿月梳洗。
李卿月洗了脸,拿帕子擦干,坐在妆台前。
碧桃拿起梳子要替她抿头,她摆了摆手,只让碧桃把头发拢顺了,拿一根银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
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袍子,披了件外衣,对襟的,没有系扣。
李卿月坐到榻上,把外衣拢了拢,然后用眼神示意碧桃,让苏培盛进来。
苏培盛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捧着个匣子,紫檀木的,不大,双手捧着,捧得很稳,步子迈得又碎又轻,像捧着一碗满到沿口的汤。
苏培盛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侧福晋吉祥。”
李卿月点了点头,温声细语额回道,“苏公公起来吧。”
苏培盛直起身,侧过半步,让小太监把匣子捧上前来。
匣子盖打开,里头垫着一层藕荷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盏琉璃盏。
不是寻常的琉璃,是桃花琉璃。
整盏杯身是极淡的粉,淡得像是把三月里刚开的桃花瓣捣碎了,把那一层薄薄的颜色沁进琉璃里。
杯壁极薄,薄得能透过杯身看见绒布的纹理。
杯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边,银边上錾着缠枝纹,枝枝叶叶的,缠缠绕绕的,每一笔都细得像发丝。
“爷特意让奴才把桃花琉璃盏拿给侧福晋玩赏。”
李卿月伸出手,把琉璃盏从匣子里捧出来。
琉璃触手是凉的,滑的,像捧着一小块不会化的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
光从杯壁里透过来,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粉色,落在她掌心里,像接住了一片桃花瓣。
她把琉璃盏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看吧,这就是男人。在乎你的时候,你做个噩梦他都要哄一下。
桃花辟邪,琉璃易碎,他巴巴地挑了这么个东西来,什么意思呢,是怕她被梦惊着了,拿桃花来替她挡;
又怕她觉得自己太郑重其事,所以只说拿来给她玩赏。
玩赏,多轻巧的两个字。
可要是不在乎了呢。
不在乎的时候,你当着他的面撞上柱子,血溅在他袍角上,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宋氏的血还没干透呢。
李卿月边想着,脸上边露出一点笑意,很淡,若有若无的,“多谢爷挂念着。”
说完,就把琉璃盏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搁在桌面上。
搁稳了,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下,“苏公公,宋格格的尸首,爷有吩咐过如何处理吗?”
苏培盛的目光动了一下,极快。
苏培盛大概没想到侧福晋会问这个,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回侧福晋,并没有。”
李卿月明白了,那就是任由苏培盛自行处理了。
按例,宋氏这样的罪人,裹一张席子抬出去,埋在哪棵树下,连个土包都不会留。
“苏公公,宋氏再怎么说,也是最早跟着爷的。虽然小阿哥没活下来,但也是长子。”
李卿月适当的停顿了一下,“可宋氏毕竟犯了大错,肯定也不能风光大葬,但也不能让她尸骨无存。”
苏培盛也是知道这些,所以也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侧福晋你说的是,奴才也为此苦恼着呢!”
好在,侧福晋都开口了,肯定是有了想法,他只需要听从就行。
果真,李卿月在苏培盛求教的目光中开口,“我记得城郊五十里外有条小河,那块风景也好,不如就让宋氏在那长眠吧。”
她记得那条河。
水很浅,河滩上全是碎石。
碎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二月兰,紫色的,小小的,花开的时候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片一片地开。
风一吹,那些花就伏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
伏下去,直起来。
没完没了的,像是跟风较劲,又像是跟风闹着玩。
一个很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