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以为李卿月要把手缩回去了,可她没有。
她用手肘撑着榻,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蒙着水雾,也没有红,干干净净的,和之前一样只有他。
“爷是不是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李卿月直接问道。
不是问句。
是她看见了,然后问出来。
“嗯。”,胤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有没有很害怕我。”
李卿月没有让他等。
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比胤禛小很多,包不全,只能握住他的指节,可她握得很紧。
“永远不会。”,李卿月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可没有一个字是飘的,“只是爷,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再面对了。卿月想陪着爷一块。”
烛火在李卿月眼睛里跳了一下。
胤禛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久到李卿月感受到她的手,已经在他掌心里开始发烫了。
“你知道陪我一块,要面对的可不止是今天这么简单的。”
胤禛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沉,还有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还有更多更黑暗的人心。”
他不想吓李卿月,可这就是事实。
李卿月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一下,语气也认真的回答,“我知道。”
李卿月把胤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得她指节也开始泛白了。
“可我不怕。只要能陪着爷一块,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不怕。而且有爷在,爷肯定会保护好卿月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
和之前每一次看向他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一样,信他,信得毫无保留。
胤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自然会保护好她的。
从意识到对她不一样那天起,他在她身边围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福晋没有说那些话,他大概会一直这样护下去。护到她老,护到她死。
可福晋说了。
爷能护她一辈子吗?她总要自己立起来。
现在她自己也说了,卿月想陪着爷一块。
他看着她,忽然想,让她自己立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她愿意学,他就教。
她学得慢,他就慢慢教。
只是权利那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从皇子走到今天,见过太多人沾了权之后变成另一个样子。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沾了权之后眼睛里就装了别的东西。
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权利。
如果她也变了呢,如果她立起来之后,心里不再只有他了呢。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着。指尖摸过他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再摸回来。
他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的指腹在那层茧上停了停,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絮絮地说着。
“爷,卿月虽然不聪明,但会好好学的。卿月也想为爷分担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卿月不想让爷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多事情。”
“只是爷,不要嫌弃卿月学得慢。爷要好好教。”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
像之前每次教她写字,她学不会,就会抬头看他,让他手把把手的教。
烛火把李卿月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随着她眨眼,那片影子就动一下。
她还在絮絮地说着,他没有听清。
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偶尔抿一下,偶尔弯一下。
她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摸到指根,又摸回来。
胤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丝玩笑,和不易察觉的认真,说道,“像练字一样手把手的教你?”
李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里头往外亮,像有人把她眼底的那盏灯拨了一下灯芯。
“那当然好了。”李卿月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胤禛的手攥得更紧了,十分迅速的道谢,“谢谢爷,我最爱爷了。”
李卿月凑过来,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不打招呼,不含蓄,不轻不重,就是她想亲的那个份量。
嘴唇贴上去,停一息,然后离开。
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一点点她唇上残余的茶味。
胤禛低下头,在李卿月额头上亲了一下。
额头不比嘴唇,亲上去是凉的,光滑的。
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息,两息,然后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的头发丝沾在他下唇上,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
“你不用着急。”
他的声音从李卿月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胸腔的震动。
“我会挡在你前面。你只需慢慢学。即使成长的再慢也没关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会替你想好所有的后路。
也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使你没能抵住权利的诱惑,变成了新的李卿月,那也没关系。
因为你想要的一切,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能给你。
胤禛把她的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手背朝上。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
李卿月把脸靠在他肩上。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她在他肩窝里找了一个位置,把额头抵在他领口那圈暗纹的边上,不动了。
李卿月想,傻白甜成长的时机她把握住了。
胤禛现在已经开始参与了夺嫡,她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天真无邪了。
现在还不明显,等以后时间久了,她就只能沦落成金丝雀。
她要的是爱,而不是不对等的占有和保护。
从正堂里宋氏撞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顺理成章的开口,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契机。
福晋要她怕,她偏不怕。
福晋要她缩回去,她偏要往前迈一步。
她要让他看见,她不是不想成长,她只是需要他。
需要他教,需要他护,需要他手把手地带着她走。
她的每一步成长都是他给的,这样的成长,他怎么会拒绝。
他怕权利改变她,她就告诉他,她所有的权利,都只用来爱他。
李卿月在胤禛肩窝里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它沉下去了,沉到她心里那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比傍晚时大了些。
桃子树的枝条蹭着瓦檐,沙沙的。
胤禛把李卿月往怀里拢了拢,手搭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和从前一样轻。
李卿月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
从肩膀开始,到蜷在他掌心里的手指。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在炉火边上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她的呼吸从轻浅变得匀净。
窗外的风声把桃树的影子晃在窗纸上,一下一下。
胤禛的手还搭在李卿月背上,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