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靠在胤禛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自己心跳得也快,可她快的是算计,他快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男人的话,就没有一句能信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李卿月的脸上,那层蒙着的水雾终于凝成了第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胤禛石青色袍子的前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不是推开,是把额头从他胸口移开,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雾还在,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怕,是信。
是一个人在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她最信的人,
然后就不想了。
不想该怎么办了,因为那个人会替她想。
“我知道的,爷,我都知道的,宋氏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卿月声音还哑着,可不抖了。
像一个人哭过之后,把嗓子里的东西都哭干净了,说出来的话反而比平时还清楚。
“宋氏她误会爷了。她以为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不相信爷会在她年老色衰的时候还对她留有旧情。所以她不惜让爷厌恶,也要怀上那个孩子。”
李卿月嘴上说着宋氏误会了,心里却想,宋氏哪里是误会。
宋氏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自己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什么旧情,男人对女人的旧情,不过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更好的之前,留着解闷的东西罢了。
李卿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其实她早就想好了。
从宋氏撞上去的那一刻,从她看见胤禛看宋氏的目光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的那一刻,她就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好了,就只等这一刻说出来。
“可我知道,如果宋氏一直安分守己,就算此生无子,爷依旧会善待她的。因为她是爷的第一个女人。爷是个无比念着旧情的人。”
李卿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冷笑。
善待?
怎么才算善待?
让宋氏活着,让她住在府里,让她不饿死,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一面,这就是善待了。
宋氏要是真的安分守己,现在怕是连请安都没人看她一眼。
胤禛的旧情,不过是胤禛自己哄自己的一个说法。
好在心里虽然吐槽着,可李卿月演技还是很在线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水雾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是烫的,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信任。
信得毫不保留,信得把自己的眼睛都烧亮了。
胤禛看着她那双眼,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卿月继续往下说。
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后来,即使宋氏犯了大错,导致小阿哥一出生就病殃殃的,可爷依旧没有真的厌弃她。
小阿哥没了之后,爷也念着小阿哥和之前的旧情,每个月都去宋氏那里坐坐。不是爷还惦记她,是爷怕有人苛待了她。
爷是这府里的天,天不能偏,可爷的心是肉长的。爷每个月去坐那一盏茶的功夫,就是告诉府里上下,宋氏这个人,还在这片天底下。”
李卿月虽这么说,可心里门清。
胤禛每个月去宋氏那里坐,坐的是什么?
坐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他怕别人说他薄情,怕别人说他忘了旧人,怕别人说四贝勒府里,容不下一失去子嗣的女人。
他去坐那一盏茶的功夫,不是为了宋氏,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那个孩子的死,胤禛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福晋做的每一件事,他可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阻止,就是在默认。
他心里虚,所以才每个月去坐坐,像往一口枯井里丢石子,听见响,就告诉自己井还没干。
“如果宋氏不是后面犯了那么多错,她光靠着长子生母的身份,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地好好活下去。”
李卿月说着,眼泪又滑下来一颗。
不是之前那种蒙着水雾的、掉不下来的泪,是真正的、温热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泪。
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他流的。
是为他这些年的委屈,为他被所有人误解的孤独,为他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过他——流的。
她心里却在想,长子生母。
这四个字要是真那么值钱,宋氏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衣食无忧地活着?
宋氏要的是活着吗?
她要的是报仇,想要的胤禛看她一眼。
可胤禛的眼睛,从来只往前看,不往旁边看,更不往身后看。
宋氏早就被留在身后了。
“爷从来都不是宋氏还有其他人眼里那种没有感情的人。我知道,爷是最顾念旧情的,也是最好的人。爷,你不要难过。我会永远永远相信你的。”
李卿月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那种猛地抬起来,是慢慢的,像一根冻了很久的树枝终于在日头底下缓过来了,一寸一寸地,从身侧抬到他的腰侧,然后停住。
指尖先是碰到他袍子的料子,凉凉的,滑的。
然后手指张开,掌心贴上去,扣住了。
不是攥,是扣,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船舷,不是要爬上去,是让自己不再往下沉。
演的过程中,李卿月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无情的人,越觉得自己有情。
胤禛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心里那面镜子。
他不敢照。
因为照出来,里头是空的。
所以她告诉他,你不是空的,你有情有义,你是被误解的,你是最好的。
她不但说了,还说得真。
真的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她也比谁都知道胤禛有多无情。
所以她不抱期待。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不抱期待,就不会难受。
胤禛感觉到腰侧那片衣料被她攥住了。
不是攥,是扣。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贴在他的腰侧,指尖微微陷进衣料里,陷得很浅,像怕把他攥疼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跟他表忠心。
前朝的大臣,府里的奴才,后院的女人。
他们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声音有高有低,有的慷慨,有的恳切,有的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血来。
他从来只是听着,点一下头,或者不点。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说给四贝勒听的,是说给爷听的,是说给他手里那些他们想要的东西听的。
不是他。
从来没有人,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自己,说你是最好的,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