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重,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
李卿月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直到那片石青色的袍角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动。
胤禛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端起来,是抱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的位置,额头抵着他领口处那圈暗纹的边。
李卿月没有反抱他。
手还搁在自己身侧,指尖蜷着,和方才担架上垂下来的那只手一样,蜷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形状。
整个人都僵的,从肩膀到脊背到小腿,像一根被冻透了的树枝,折不断,可也没有活气。
胤禛抱过李卿月无数次,可李卿月窝在他怀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的。
李卿月会把脸往他胸口埋,会伸手攥住他衣襟上的盘扣,有时候攥着攥着就睡着了,手指还捏着那颗扣子不放。
他有时候低头看她,她的睫毛贴在他衣料上,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找到了最暖和的那个角落的猫。
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的她像一块木头。
胤禛抱着李卿月,手臂收紧了一分。
他心里的那点怜惜,在这一刻涨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高度。
不是心疼,是怜惜。
心疼是看见一个人受了苦,你想替她扛。
怜惜是看见一个人受了苦,你知道她扛不住,可你除了抱紧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种时候。
大多数事情他都能扛,前朝的事,府里的事,皇阿玛交下来的差事,没有他扛不起来的。
可怀里这个人的怕,他扛不了。
因为她的怕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府里,从他这里来的,他扛不走。
只能把她抱起来,坐在他怀里。
重新坐回主位的胤禛抬起手,覆在李卿月后背。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手指微微张开,像哄一个被噩梦惊着的孩子。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力度轻得像怕把李卿月拍碎。
“别怕。”胤禛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震动的余音,“有我在呢!”
说完,又开始宽慰道,“宋氏她是咎由自取。之前府里发生的每一桩命案,都与宋氏有关。现在又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能留她一个全尸,已经是恩典了。”
李卿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被捞出水面之后吸进去的第一口空气。
她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瞳孔的焦距还没有完全收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叫回来,人回来了,神还没有。
“我知道。宋姐姐……宋氏的下场是她应得的。”声音哑的,像哭了很久,其实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可她死了,爷。她就那么死在我面前。”
胤禛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眼眶里那层水雾始终没有凝成泪落下来。
就是那么蒙着,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像隔着一层薄冰看水底的石头,什么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知道她是善良的。
比这府里任何一个人都善良。
福晋的善良是有分寸的,宋氏的善良早就被嚼碎了咽下去了。
只有她,进府这么多年,还是那个看见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都会蹲下来把它捧回去的人。
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她面前,看着那个人的血溅在柱子上、淌在青砖上、被抹布一遍一遍地擦干净,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胤禛把李卿月抱得更紧了些。
不是用手臂,是用整个上半身,像一堵墙微微倾斜过来,把李卿月整个罩在阴影里。
“不要多想。宋氏她贪心不足,做的错事太多了。根本没有活着的机会。”
胤禛停了一下。
手掌在李卿月背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热的,还是软的。
可她不是软的。她的身体还是僵的,脊背僵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贴在他怀里的肩膀微微往外撑着,不是靠,是抵。
她没有反抱他。
从刚才到现在,她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就那么蜷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着,像只受了惊之后把自己收进壳里的幼兽,连触角都不敢往外探。
胤禛感觉到了。
不是用手感觉到的,是用贴着胸口的那片寂静感觉到的。
她在他怀里,可她没有抱住他。
福晋的算计他不是不知道。
让李卿月坐在这里,让她亲眼看,亲耳听,让她知道这府里最脏的水是什么颜色,让她知道她枕边的那个人在处置这些脏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福晋要的就是这个。
要李卿月怕他。
要李卿月从他怀里退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一个人信不信他,怕不怕他,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信他的人不必解释,怕他的人解释也没用。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低下头,看着李卿月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蜷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的手,他忽然发现,他在乎。
他怕她从这间正堂里走出去之后,那只手就再也不抬起来抱他了。
怕她以后窝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再也不会软下来,再也不会赖在他身上睡了。
更怕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隔。
隔着那层薄冰看水底的石头,什么都还是一样的,可什么都够不着了。
“卿月。”胤禛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侧福晋,不是李氏,是卿月。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偶尔叫一次,都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都是在黑暗中她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把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现在是白天,正堂的门大敞着,苏培盛带着人候在外面。
可胤禛还是叫了。
“不一样的。你和宋氏不一样。”
胤禛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他平时从不允许自己有的东西。
不是急,是怕自己说慢了,她就听不进去了。
“你会相信我,会听我的话,不会做那样的错事。我也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